意识
作者:
苡风 更新:2026-01-31 10:28 字数:4882
回到家后看着铁架上趴着的一抹橘色毛球,勾着问号状的尾巴注视着推门而入的高大身影,姜竹言随手挠了挠牠的头后径直走往房间,牠也跟着走来。
本该累的倒头就睡的,思绪却不知怎么的飘到了他进店里的那抹身影。
——铃鐺响起的那刻我抬头望向门,黑色毛发随意垂在额间,衬着肌肤愈加雪白,冬季服装让他看起来稍壮一些,我回想起医院那时抱着的身影,他其实非常非常瘦。他的五官很端正,眼睛却总是无神,又或是神游天外,届时他会注意不到任何视线,我肆无忌惮的打量他。双眼皮是扇形的,鼻尖小巧而圆润,鼻樑却是挺的,唇色有时红润有时发白,让人感到担忧。
而他推门而入的样子,总因铃鐺声而皱着的眉,倾身坐上我的吧台,无数次。不知何时我开始期待週五,期待他抬眸向前的眼神,期待的,兴奋的,放松的。
直到这礼拜五,我等到了凌晨四点。黄光灭了,我带着他想看的橘猫,锁上店门,我都没见到那盛满任何思绪的眼睛。
今天,我看到了,然后呢?
因为人多,我忽略了什么?
是否有挖掘他眼底的烦躁?
为何就没像医院那次即时发现呢?
不,那次我也没即时——我让他喝了酒。
我是否说了什么让他情绪起伏的话呢?
我说好不重蹈覆辙,却又忽略了他的状态。
情绪被他的话挑起,我又火上浇油了。
虽然如此,他依旧如毒蛇般令人防不胜防。
总之——让他有了这样不好的想法,得跟他到个歉。
思绪被睡意困到天涯,我挣扎了许久,还是抓不住任何歉意,也抓不住任何有关他的思绪,只希望明天能补点什么。不捨地进了梦乡。
早上是被Dona的重量压醒的,虽然似乎已经11.多了。
——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洗了澡之后我给猫猫吃了点肉乾,自己则点了外卖。
回想了一下昨天的情节,愧疚感油然而生,只幸好我没有忘记睡前故事,想到这里我微不可察的笑了一下——又愣住了。
我。昨天。睡前。满脑子。都是他吗?
那股异样感又悄然攀上心头。
我决定先提笔写下道歉信——这样...应该比较有诚意吧。
近来安好?很抱歉週六那样与你争吵,我不小心太过情绪化了。我没有注意到你的状态,也许你当下很烦躁,我却擅自打扰你『解离』的时刻。我承认我到现在依旧不明白是那句话导致你爆发,但我希望你能跟我说明,我会等你回应。我也想说——你的气话,确实挑起了我的情绪,我有些难以置信你眼中所认为的我。若我的行为有让你感到不满或误会的,我像你道歉——对不起。
——我突然又回想起那天,其实我在火锅店门前站了十分鐘左右,我想他会不会找不到店,我想让他看到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常服,黑白灰的样式确实很符合他的个性,也许,他走近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不可抑制的悸动起来。——
我想说,当时我下意识的就想对你说『要不要上来坐坐』,这听起来很轻浮没错,但我只对你这么说过,也许我只想对你亲近,也或许我早把你纳入安全区里的人,这很微妙,我也有些搞不懂,但请相信我。
我难以解释这样轻浮的行为,我可能比你想的,更早认识你。不是与你搭话的那天,而是你点『孰』的开始,是意识到你週五才会来的那天,对你產生好奇的那时候,也或许是决定观察你的那一刻。
我依旧在解释为何使你误会这件事,我想我会边思考边写出来。
思来想去,我确实还是会介意你所说的『不是朋友』那句话。我回想起了找你搭话的那一天,你似乎有些反感,现在想来我反而没来由的心慌起来,我给你的第一印象是否不太好?是否会让你感到冒昧?之后发生的一切你是否为自愿,亦或是觉得我烦?
我不敢轻易下定决论,我开始害怕对你的好奇、好感亦或是想认识你的心都让你感到为难,我怕我判断错误你所展现出来的情绪,若你说的是气话,若你有意愿与我成为朋友,或认为我已是你的朋友,那我会很高兴,也许还会很矛盾,但我希望你能收回『不是朋友』那句话。
——我,不知为何如此烦闷。心脏不可抑制的悸动着,或许我...并不想仅限朋友?我为何总想亲近你,又为何如此在意你。
……若这是喜欢,那连朋友都做不成的我,何谈喜欢?
不过……真的...是喜欢吗?
我放下笔,按着心脏,怦怦,怦怦,跳动着。
我,真的会喜欢男人吗?是错觉吗?
我好像想到了一句话:「爱本不因由性别定论」。
想到这我脸颊染上緋红,真的...真的是……吗?
写到这里,我想我能表达的都已描述完成,再次为我一切冒犯行为感到抱歉——对不起。拆开信封,在你看到这一行的时候,若你还在生气,请让我有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我希望能请你吃顿饭,也想听你说说我具体哪里惹你生气了。若你已经气消了,我也依然想和你吃顿饭,我想,和好也要有个明确的开始。
将信纸折叠好心事收进信封袋的时候,我是如此庄重。拿了张图样有些復古的贴纸封上时,我都还忐忑会不会太过幼稚,明明胶水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不过...贴都贴了,就这样吧!
穆漪白不知第N次打开姜竹言的聊天室,打下几串文字后又删掉,再退出。
他心想「昨天...不该对他发脾气的。」
我。为何。这么控制不住情绪。
万一他不想与我做朋友了,我道歉还有用吗?
真没出息。不是我一手推开的吗...
而后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无力的盯着天花,脑海里全是姜竹言的身影。直到眼皮扛不住重力往下落时,他才猛然想起——手机忘记充电了。没办法,他只好又直起身,插好充线后又想了想,发条讯息给领导后,就着夜色冥想了遍遍胡乱生气的事。
早晨,闹铃缓缓撑开我的双眼,在眼瞼下支起了一小片深色阴影。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有些无助的想怎么会是平常上班时间——我,好像忘记设新的了……随后欲哭无泪的关上了声响。
今天我请了早上半天假,不为别的,只是依旧生气週五那位人渣罢了。约了一位律师朋友见面,要说朋友似乎也很难定义,他是我学生时代唯一会找我聊天的人,虽然大学毕业后就没什么在聊了,有点可笑,但我就是如此乖僻。
他似乎在业内也算有点声望,听说专门处理这样类似的案件,败诉少之又少。下床洗漱后,我拿起电脑整理着等下要用的文件,再次看向那段骚扰影片后,无法否认我依旧会全身战慄,并思考着何时才能解脱...算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领导在这时传来批准假条的消息,不知实习生有没有说当天的具体细节,不过拿下投资也算一件开心的事情,真好——受伤的事我一个人来就好。
于是我更愧疚于惹姜竹言生气的事情了。
礼拜五再道歉会不会太晚?
当面说应该比较有诚意吧?
希望他能听听我的道歉。
在我打开车门以后,思绪便止于车格前。律所的位置已是我无法使用脚程的距离,开出停车场后我才有些遗憾这样一幅好天气。天蓝的比任何色票里的顏色都还要纯净,太阳不知被谁遮住,天空什么也没有,气温却冷的不像话。
下了车后才了解到融雪真的是比下雪还要噁心的存在,裹上厚羽绒服也挡不住冷意直击下半身,我后悔没在西装裤里再套一件卫生裤。所幸进了律所后就好很多了,暖气很足,足到我后知后觉的发现冷意似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冷的不止天气,还有心。
律师朋友对于我的拜访表示非常惊讶,好在专业能力过硬,很快就领着我进入主题了。在我诉求与资料摊开来后他眼里的讶异怎么也压不住了,我明白他所震惊的地方,却只能苦笑的摇了摇头。
「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对方也是不挑才敢对我这么下手。」
「漪白你其实很优秀的,你公司在业内排行前五欸!篆神豪我也玩,写的真的很好!」
律师听出我的自嘲,宽慰的说着。
「别打趣我了,李建案子应该挺棘手的吧?」
我暗自想着这职业果然都很会察言观色。
「嗯。漪白,实话告诉你若只靠这段影片的话,判决可能不重,大多数情况会以交罚金或缓刑就能收场。而且…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的性别与大眾刻板印象都确实会给此案结果带来很大的影响。」
「不过从影片熟练度来看,对方很大概率不是初犯,若能找到其他受害者出面指证,胜诉的可能性才会比较大。但这也恰恰是最棘手的地方——有多少人会愿意站出来,他们遭受的是什么程度的伤害,性别是否侷限于『男性』等等,都会影响最终判决。」
他眼里是对工作的热爱与敬畏,是我学生时期少有见到的奕奕神采。
「不过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和资本对抗这条路定是满路荆棘,甚至对你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漪白,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会是一条漫长而又困难的道路。」
我定定的看着对方,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我,有精力能做到那一刻吗?
会不会在那之前结束掉自己的……。
没错,这对我的事业一点帮助也没有。
就当做点有意义的事回馈社会,能行吗?
「我……不保证我能做好。你,要帮我吗?」
「……嗯!当然,这点还是不能少的~」
对方愣了许久,而后坚定的向我点了点头,笑着把五指併拢搓了搓。
我浅淡的笑了笑,缓缓走出待客室。
出律所后天空依旧冷淡,但太阳早已悬掛半空,伏见天日。
下午开了两场会议后被领导叫了过去。
我刚进公司时是他带了我一段时间,而后晋升成了部门主管,我也成了组长。他算是一位很有能力的人,也很惜才,可这次的事件却不免让人有些失望。
「主管,你知道的吧。」
在漫长的铺垫后我定定的看着对方眼睛,他的话语被我打断,囁嚅的嗡张着口。
「知道李建是个什么样的人,却没有告诉我」
我的语气变得绵软无力。
「你.....唉——」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首先……篆神豪是真的很成功,这点先再次恭喜你,其次,这刚好是李建喜欢的题材,他会看上你我并不意外,我认为这对于你的未来会很有帮助,只是——」
「所以你是忽略了他的人品还是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
我又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这已经以下犯上了,我最近到底要犯多少次错误。
我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然后转成被冒犯到的恼羞成怒。
我掌心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无力的松开了道歉。
「——唉…这次是我对不起你,叫你带实习本意是想让你有个伴,顺便学习一下,你是我一直很看重的人才。我犯的最致命的错误是我没告知你要提防……对」
「还有我真的不知道他喜欢男的。」
对方自觉羞愧的低了低头,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不知道那为什么不让我带个男实习过去?这期进来的性别比是差不多的吧?」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带男生。」
「太牵强了。你知道我的个性,也比我更清楚实习生的能力值」
言下之意是这期男性能力普遍低于女生一点点。
「漪白……这次分红你拿多一点,然后……你想怎么处置他」
他转移了话题,我想…也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此刻我神情严肃,身体却僵硬着,我不知是否为我没有认清主管的品性,还是他一时糊涂。
——投资方少了他除了比较吃力外并不会有更大影响。
这是在我检查预算时偶然得出的结论,于是我更加失望。
「…………我不会向上级说明。」
对方木訥的低了低头,抓了抓头发后说着。
好在他还算清明,也幸亏他是这样的个性。
「主管,我一直很尊敬您的。」
在开门的前一刻我停了下来,手指用力摁着门把手,
用力到连身形都微微颤了抖。
我不知此刻表情是否狰狞,但我想应该是很难看的。
在深吸几口气后我回头望着主管,失望的说。
手还在颤抖着,会影响工作吗?
我回到工位前,竟看到了一小盒饼乾与便籤——是芳仪给的。我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跡写着简短的感谢,指尖的颤抖似乎减缓了不少。
环顾四周,大约三分之二的同事已经下班了,剩下的人埋首键盘,为生计敲打着自己的生命。天光渐暗,室内的白光愈发刺眼,那是他们以努力为本硬挤出的繁荣。
今天——就交给他们吧。
我收拾好公事包,起身离开。
连续几天,我都早早就下了班,实在是没什么精力逼自己加班了。明明累的要死,晚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多了便拿起手机,滑一滑姜竹言的聊天室,我们已经5天没有说话了——我才知道我早已习惯有他的存在。
最近手抖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还失了眠。心里諮询师的话又悄悄攀上了心头,也许——我真的病得不轻。好不容易熬到了週五,我却突然想在这天加点班——我好像在害怕什么。
直到指针指向了21:00,我才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伸了伸懒腰,闔上电脑。
我——还是得道歉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