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一卷软尺      更新:2026-01-30 12:46      字数:3024
  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许尽欢。
  她坐在离软垫不远的一张小板凳上,背甚至没有完全靠在墙上,身体略略前倾一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下摆扎在白色的牛仔裤里,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五官清冷,鼻梁锋利,眉骨高,眼睛却有一种长期睡不好的暗,仿佛再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
  此刻,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力度很重。
  纪允川能看见,那片柔软的浅粉色上本已经有新结的褐色薄痂,但此刻又被牙齿咬开了一点,亮出一点鲜红来。她没舔,也没去摸,就那样不自觉地咬着。
  这是第几天了?他想了想。
  很快就回忆出来,许尽欢的下唇破了一个月了。
  从他最后一次的手术结束后,第一次被推来康复科,她在旁边看到他被两个人从床上架下来,她就开始咬自己的下唇。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看着他残疾复健,许尽欢好像更痛。
  一个月下来,下唇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创口小小的两条,好像他们两个人。
  从下唇被咬破开始,每靠近一次,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许尽欢。”纪允川的声音平和。
  不过声音有点哑,仿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
  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眉心轻轻蹙了蹙,但没多说什么。
  “累啦?”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留点力气。”
  纪允川偏过头看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
  平常被底妆遮住,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一览无遗。脸颊有些凹陷,锁骨更深,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套错了尺码。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
  纪允川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
  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
  他很想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
  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康复师和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复健室,纪允川只好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歪扭地靠在平板床的床腿上。腿顺着动作拖在垫子上,袜子跟垫子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脚胡乱地外撇着,毫无参与感。
  护腰蹭到软垫边缘,纸尿裤的白色边从裤腰里露出来一截。
  他没注意到,但许尽欢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复室安静的别扭。
  “你过来一点。”纪允川牵起嘴角:“好不好?”
  许尽欢踌躇着靠近他,也坐在软垫上,两人之间只有很窄一段空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或者说,那两条披着布料的东西。
  黑色裤子的布料下,线条变得模糊,肌肉塌陷,小腿因为长久地失去功能和病榻多月的缠绵而变的细瘦。脚踝和袜口之间那一点皮肤,是病房日光下被晒得有点透明的白。
  脚还是往两边慢慢外撇,像两片被风吹开的小门板。
  他抬起手,手指有点发抖,但还是伸过去,笨拙地捏住她的手镯,往上推了推,帮她把手镯推回手腕,露出那一圈长久吹落在虎口被勒出印子的皮肤。
  “你最近睡得很差。”他慢慢开口,“黑眼圈都快跟熊猫一样了。”
  许尽欢“唔”了一声,没否认。
  纪允川蓦地笑了一下。他通常笑起来是很有感染力的。眼尾下垂的小狗眼会亮起来,似乎随时能蹦出一堆新笑话。
  但今天这笑意淡得几乎称不上笑。
  “许尽欢。”
  他叫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许尽欢抬头,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等她回答。
  纪允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旧伤火辣辣地提醒他别太用力,但他还是撑着,慢慢把话说完。
  “我们要不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是停了一秒。
  许尽欢一时间甚至没听懂。
  她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说让她先回病房,或者这几天别天天来。脑子花了两秒钟才把“分开”这两个字和“分手”联系起来。
  她眨了眨眼,像是调焦那样,让眼中的世界重新对齐。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红血丝。
  “只是等到我康复彻底结束,等我好一些了,等我能完全自理了。”他在许尽欢开口前连忙开口解释,一字一顿,“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还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再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尽量压得轻快,像是在谈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可是每一个词从他嘴里出来,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里勉强挤过去。
  他的心脏钝痛,明明是他先开口,怎么反倒他立刻就想要反悔。
  几乎下一秒纪允川就要祈求许尽欢别走,当他的话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可他的视线忽然扫过许尽欢正在缓缓渗出鲜血的嘴唇。
  算了。
  “你现在每天都看我这样。”他强撑着继续低声说,“看我被人抱上抱下,看我脏脏臭臭的,看我练了一下午,连从地上爬回轮椅都做不到。”
  “你很累。”他道,“我也知道你难受。”
  “我不难受。”许尽欢干巴巴地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她大概难受得很,只是难受已经成为常态,她对这种感觉的阈值被抬得很高。就像她对饥饿,对失眠,对别人丢下她这些事一样,早就习惯成自然,以至于她没有任何察觉。
  “你难受。”纪允川双手撑着软垫来辅助自己靠在床腿能坐稳跟她对视,固执又温柔,“你光是看着我,就会咬破嘴唇。”
  他像个赌徒似的十分勉强地抬起手,不顾会失去平衡趴倒在地上,用有些发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唇,没有用力,只是把那一点点流到唇边的血迹擦掉。
  “我一直要住院,而且每天都要复健,我不想你没日没夜地陪着我,还要在复健的时候因为心疼我把自己咬出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笑意里终于有了明显的苦涩,“你有我见过最漂亮的嘴唇,这样下去该留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