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14. 羊隻
作者:
徐风轻拂 更新:2026-01-29 12:14 字数:1744
「不要让别人知道哦,说好了喔。」
育贞的话縈绕脑中,敏寧辗转难眠。
她联想到,当时演戏的时候,育贞讲的台词──不是美瑛给的剧本上写的,而是说:
“. . . devour me, . . . too.”
. . ., too?
像被高压电电到,她浑身一颤,整个人瘫软下来。
过了几秒,身体不由自主又剧烈颤抖。咽喉像是被紧紧掐住,她呼吸不过来──
「原来,话剧演出的内容。就发生在育贞身上!」
「大野狼吃掉小红帽」并非虚构故事,而是真真实实,有真人受害的社会事件──受害者竟然是自己最爱的人!
她自己扮演的大野狼,还作势要吃掉对方──这不直直戳痛对方的创伤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可饶恕:不仅没能保护育贞,还变相加害她,竟浑然未觉。
「为什么不是我受伤?」──如果能代替她受伤,乐意往自己胸口多插几把刀──肋骨也多上几把──管她是两肋插刀,还是插两千刀──
她猛然起身,一跃跳下床、衝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一把抓住美工刀,还没推出刀片,就往手腕内侧用力一刺──
一阵痛楚,但没流血;只留下一点点发红的痕跡。
她慢慢推出刀片,这次牢牢抵住手腕;刀尖抵住的部位开始冒出鲜红的血珠,而后晕染刀片的前端、沿着折痕流下。
直到痛得无法忍受,她才停止。
她洩气得用力把美工刀往地上一砸。
刀片前段应声断裂,碎片不晓得飞散到哪边。
她坐回床边,顾不得手上的血,双掌捧脸。
喉咙紧缩,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另一个念头浮现:这样也好,最好窒息,去死一死好。
她改将双手交叠,虎口抵住咽喉处,十指有点用力捏住,直到利刃般的指甲刺痛自己,并用力拴紧、拴紧、拴紧……痛觉稍微麻痺窒息的痛苦──直到求生本能唤回大口吸气的反应。
她痛苦地趴伏地上、咳嗽不止。
脸上混杂汗水、泪水、鼻水、口水,满脸湿透的。
她又不能代替育贞被侵犯,也无法修復育贞破损的身体部位。
育贞已经被玷污了──已是板上钉钉。
想起育贞刚刚在耳边,用送气音吐出的懺悔之词,泪水又如大潦肆流,很快就弄湿床单,在床上留下一片水渍。
就算在自己手上留下伤痕,也没办法修復育贞受到的伤。
无力的她被迫吞下这个事实。
「既然无法修復育贞受到的伤害,」她念头一转,「只好復仇了。」
伤人的罪孽,必须拿加害者来血祭。
她趴在地上、四处爬,找寻刚刚扔掉的美工刀,脑海里充斥「我要杀了他」、「杀了那匹大野狼」、「由我来制裁他」、「这种怪物不能存留在世上」、「这种社会毒瘤必须被摘除」等的想法。
「美工刀咧?」又气又恼又羞耻又无力,「美工刀咧?」
她在坪数不大的房里爬来爬去,「美工刀咧?」
像隻被人用拖鞋追杀、逃窜的蟑螂,「美工刀咧?」
四处摸索床底、柜底、桌底,「美工刀咧?」到处乱撞,「美工刀咧美工刀咧美工刀咧美工刀咧──」
膝盖一阵刺痛──原来是压到刚刚飞出去的刀片。
膝上又多了一道浅刀痕,新鲜的血珠,像墙壁上漏水那样,沿着细裂痕冒出。
她用指甲夹起只剩不到食指指节一半长度的刀片,嘴巴碎唸「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但是,触碰到「真的要去杀人」的念头,敏寧就龟缩了。
你敢真的去干掉一个人吗?──
前提是:他必须是「人」──
会强姦自己姪女的傢伙不是人,是怪兽──必须除之而后快──
交给警察去处分他呢?──
警察有用,育贞就不用受苦了啊──他动了我心爱的育贞耶,由我来干掉他──又绕回「必须由我干掉他」的想法。
但一触碰「难道非我不可吗?」「我该脏自己的手」的念头,敏寧再度缩回安全的「还是交给检调或司法单位──交给法官去制裁他」的思维框架之中。
「那种怪兽不该存在。」
她只是一介女高中生,能有什么影响力?
躺在床上的她,面对潜伏黑暗的角落、真正的恶,无能为力。
她再怎么在学校搞一些小动作,激怒修女主任、老师,或挑衅教官,跟真正的罪恶──潜藏校园外,却处在你我身边,蛰伏社会的阴暗角落──相比起来,都像小朋友耍任性,跟大人讨糖吃一样幼稚。
那些作恶多端的恶人竟能逃脱法律制裁。
她终究只是没能力的小朋友,只能可耻地遵循修女主任在朝会宣导的「早起早到校,下课鐘响尽早回家,不要让父母担心」的日常,扮演羊群般温顺的学生中「比较不乖的羊。」
终究是头要被狼吞、嚥下肚的羊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