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与代价》
作者:飞鱼      更新:2026-01-29 11:59      字数:2709
  许磊的问题像一根浸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旧伤疤——「你爸没教过你怎么算帐?」
  房间里雪茄的馀味尚未散尽,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阿雨操控着小倩的身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许磊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内部,某个隐藏的齿轮被外来指令触发,开始无声地高速运转,重新校准应对程式。
  这两个词在阿雨的意识里碰撞、分解。父亲是威胁源,是背叛者,是已归档的仇恨物件。算帐是数学行为,是逻辑清算,是……他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
  许磊在等待崩溃或乞求。他在等待情绪决堤。
  但阿雨没有情绪。他只有逻辑,和基于逻辑构建的生存策略。
  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延续了三秒后,阿雨操控小倩,开口了。
  声音不高,和之前一样平稳,但这一次,语速稍微放慢,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像在陈述一条经过严格推导的定理:
  许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他以为她会否认,会羞耻,会沉默。
  阿雨继续说了下去,目光坦然地迎视着许磊探究的眼神:
  「他教我的演算法是:女儿,等于一笔可以勾销的债务,加上一个不会再回家的麻烦。」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彷彿在复述一道数学应用题的题干,「所以,按照他的演算法,我的价值是:债务清零,加,家庭清净。」
  房间里的空气彷彿又被抽走了一分。
  许磊交握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用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分析般的口吻,解构了自己被亲生父亲出卖的整个过程。
  没有控诉,没有悲愤,只有冰冷的拆解。
  这比任何哭喊都更……不对劲。
  但许磊心中的兴趣,却像被浇了油的炭火,猛地窜高了一截。不是同情,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探究欲。他遇到宝贝了。一个内部逻辑完全异于常人的……东西。
  「很清晰。」许磊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讽刺,「那么,按照你的演算法呢?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他把问题拋了回来,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阿雨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短,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淬过冰的刀刃,划破了房间里黏稠的曖昧:
  「按照我的演算法,估值需要变数。」
  许磊:「哦?什么变数?」
  阿雨的目光,从许磊的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厚重的窗帘,又移回他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彷彿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变数一:你想要的是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听话的摆设,一个发洩的工具,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或者……别的什么。用途不同,损耗率不同,残值估算也不同。」
  许磊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沙发,眼神里的玩味被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取代。她不仅拆解了父亲的出卖,现在,开始拆解他了。拆解他的动机、他的需求,甚至……预测他的行为模式。
  「有意思。」许磊缓缓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继续。变数二?」
  阿雨的目光,落在了许磊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隻手。手腕上的机械錶指标,在昏光下无声走动。
  「变数二:时间。」他说,「今晚,明天,一个月,一年。时间越长,不可控因素越多,价值波动越大。尤其是……」他再次抬起眼,看向许磊,「当物品内部,存在无法预估的变数时。」
  许磊的眼睛微微瞇起。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挑战的刺激感。这个女孩,这个本该瑟瑟发抖、任他宰割的「物品」,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和他进行一场关于她自身价值的、冷酷无比的谈判。
  她在告诉他:我不是没有价值的,但我的价值,伴随着风险和不可预测性。
  她在试图建立一套新的、属于她的定价逻辑。
  「无法预估的变数?」许磊重复了一遍,身体前倾,拉近距离,试图用气势压垮那脆弱的平静,「比如?」
  阿雨没有退缩。他甚至也向前,极其轻微地,挪动了半步。这个动作微小,但在许磊眼中,无异于一种宣言。
  然后,阿雨操控小倩,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缓缓地,将右手衣袖向上拉,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
  灯光下,那手腕内侧,几道平行排列的、顏色浅粉的细微凸起疤痕,清晰可见。它们整齐、沉默,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又像一份无声的体检报告。
  阿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某个残酷的事实,钉进了空气里:
  「比如,这件『物品』的材质,比你想像的要……脆弱。而且,」他放下衣袖,盖住伤痕,目光笔直地看向许磊,说出了第二部分最核心的一句话:
  「它有过,提前结束一切使用週期的歷史倾向。」
  许磊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他盯着小倩,盯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她刚刚遮掩住伤痕的手腕。
  他不是没看见过自残的痕跡。但那些痕跡通常伴随着崩溃、哭诉或麻木。从未有人,如此冷静地、近乎专业地,将它作为一项「產品参数」和「风险提示」,展示给他看。
  她在告诉他:如果你逼得太紧,如果你让我觉得「使用体验」无法忍受,那么,这件「物品」可能会採取终极措施,自我销毁。
  她是在用「死亡的可能性」作为筹码,来划定一条底线,争取一点空间。
  她在进行一场极度危险、却也极度冷静的豪赌。赌许磊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有趣的观察样本」,而不是一具很快会冷却的尸体。赌他对「有趣」和「挑战」的兴趣,大过对一具顺从躯体的需求。
  久到窗外的城市似乎都彻底睡去。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那是一种混合着惊叹、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某种更加黑暗的征服欲的笑声。
  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他绕过茶几,走到了小倩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雪茄、昂贵鬚后水和一种属于男性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养尊处优的乾净,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没有去碰她的脸,也没有去扯她的衣服。
  他的食指,轻轻地点在了——小倩的额头上。
  温热的指尖,抵着微凉的皮肤。
  这是一个充满象徵意味的动作。不是侵犯身体,是标记领地。是宣告:这里面的东西,无论多么异常、多么不可预测,现在,归我了。
  「陈小倩,」许磊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刚做出决定的篤定,「你的演算法,很有趣。」
  他的指尖在她额头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
  「但是,」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向沙发,语气重新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淡,「在这里,用我的演算法。」
  他坐回沙发,重新成为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裁决者。
  「你的价值,我现在不评估。」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如夜,「我要先看看,你这个『无法预估的变数』,在我的游戏里,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的笑。
  「希望,你别让我太快就觉得……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