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隐身/消失〉
作者:
藤山紫 更新:2026-01-29 11:41 字数:3001
三十九.〈隐身/消失〉
三十九.〈隐身/消失〉
闕琘析住院的时候,林昊俞并没有来看她,听说他正在看精神科,暂时没有办法自主出门。
至于她是如何知道这件事,是来自一位意外的访客──林昊俞的母亲,杨美铃。
杨美铃看着几乎全身被绷带包紧的闕琘析,并没有如同别人那样流露怜惜之情,任谁看见闕琘析如此都会表露惻隐之心,可杨美铃没有,虽然她勉强挤出婉惜的笑。
闕琘析读得出杨美铃的眼神,她按兵不动,僵硬扯出笑靨,模仿电视与电影中的演员说着:「阿姨,谢谢您,劳您费心了。」
杨美铃将水果篮放在桌上,「问了昊俞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叫老闆甜的都挑一些。」
「谢谢阿姨,昊俞还好吗?」
「现在还好,他在家休息,因为到现在还不敢出门,他已经在看精神科了。」
「谢谢阿姨告诉我。」
「你呢?你还好吗?遇到那个……那个攻击昊俞的人攻击你?」
杨美铃一面说,一面从水果篮中取出一颗饱满的水梨削皮。
看着晶莹剔透的水梨汁自杨美铃指间滑下,闕琘析搬出她向闕筱君说的同样剧本,「阿姨,我也很想知道兇手是谁,但我真的忘记了,只记得失去意识之前我躺草坪上。」
杨美铃俐落地将水梨切片放在盘中递给闕琘析,水梨果肉插着随处可见的塑胶果叉。
「这是梨山的水梨,很甜,来,尝一口。」
闕琘析一口吃下,满足地绽开笑靨,「真的,好甜啊。」
杨美铃取来其中一片水梨,张口吃下,「昊俞有说我之前的工作是什么吗?」
「没有。」
吐出这两个字之后,闕琘析嚥下被水梨浸甜的口水。
「我在学校教书,是小学老师。」
「这是很棒的工作。」
「现在没在做了。」
「……噢。」
闕琘析试着让自己的声调听来是惋惜的。
杨美铃逕自说道:「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以前是个小学校师,也看过很多孩子,各式各样不同的孩子,其中一个我最为深刻,就叫她小美吧,因为课本都是这样称呼女孩子的。」
「这个小美呢,她非常讨厌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就叫她小华吧,就我看来,小华在学校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她很乖,但有一天,小美跟我说,小华一直在欺负她,说她会踹她、找人殴打她,甚至偷偷把她的书本全部破坏,当然,小美也拿出了证据,一本本被破坏的课本都是证明。」
「我虽然不相信小华是这样的人,但我还是找她来说明,结果,她给我的反应不是否认,而是完全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被我约谈。对于自己被陷害,我以为她会生气,结果她却表示理解,因为她说,小美在家过得很惨。」
「小美有性格暴躁的爸爸和哥哥,她妈妈是要上晚班的酒家女,爸爸和哥哥一有不如意就打她出气,所以,她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不是小华做的,而是她的爸爸和哥哥,至于为什么诬陷她,只因为小华有个美满的家。」
「那时候我才知道,人的忌妒可以非常纯粹,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也可以產生忌妒。」
闕琘析不解杨美铃为何讲这个故事,「嗯……那,小美和小华怎么样了?」
杨美铃耸耸肩,「我不知道,后来我就不做老师了,但直到现在,我依然对这样简单的仇恨印象深刻,就像现在,也有人因为忌妒一个爱讲笑话的男孩,选择让他心灵创伤,让他可能再也说不出笑话。」
闕琘析没有情绪、也不懂情绪,这样的状况当然不能以喜怒哀乐一语蔽之,因此,她不知道做何反应,只能看着杨美铃侃侃而谈。
「当然,我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我纯粹在想的事,约昊俞的女孩子并没有赴约,我想当然不是她,一定是别人做了这件事,我很清楚,以下的话只是我的假设,你为昊俞急救后遭到对方袭击,昊俞说你想帮他打电话,但一般来说,会特别跑回学校使用公共电话?为什么你会在厕所里?为什么不是找警卫?找老师?还是找路边任何一户人家?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被拖进去厕所施暴,可是,那里只有你的脚印,正常人也不可能把自己搞成那样,你是受害者,无庸置疑,你说你失忆了,那也情有可原,大家看你可怜,不想逼你,但这整件事毕竟有漏洞。」
「阿姨,您觉得我身上的伤是自己搞出来的?」
「我想了很久,觉得不是。」
语毕,杨美铃起身准备离开病房,「打扰了,不好意思,让你听了那么多废话。」
她走到病房门口,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顿了顿,开口道:「昊俞被勒那一下就受创得那么严重,而你和他相比,遭受了那么可怕的暴行,但你却冷静得出奇。」
闕琘析礼貌一笑,她不晓得应该摆出什么表情,这抹笑容是她思考再三的结果。
「阿姨,那是因为我真的忘了一切。」
「……其实昊俞也忘记了发生的过程,他失忆了,但是,他的反应还是跟你不一样。」
语毕,杨美铃将门带上,独留闕琘析一人在房内。
闕琘析一出院便跟着闕筱君搬家北上,好不容易当林昊俞终于能克服恐惧出门和杨美铃一起拜访时,简家老宅已人去楼空。
同样位于和美镇的老宅隐身于阿勃勒园中,地震发生后,听说这栋翻新过的日式老房只有闕筱君、一名僕从与闕琘析三人居住。
阿勃勒园中的其中两棵树掛着出售布条,布条上写着房仲电话。
杨美铃给房仲打了电话,对方告诉她:简情与闕筱君已经搬离台湾。
真是不可思议,曾经三年都追在屁股后面的女孩在救了他之后消失无踪、断了音讯,想当然尔家用电话不可能能联络上她。
在那之后,林昊俞无意识地寻找与简情相似的女生,他会为这些女生编号,选出分数最高、最为相像的女孩。
林昊俞不知道,简情最终去了台北,她并不如同房仲所说的搬离台湾,她整了形,新的五官与吕旻熹极度相似,她跟闕筱君姓了闕,叫做琘析。
为了与林昊俞重逢的那天,她花了大把功夫学习如何装成一个拥有丰富情感的人,可她从不让别人知道,她的练习只为了林昊俞,其他人都没有资格看见她成为焕然一新的人。
大学毕业展前夕,她为话剧社写了一齣戏,在话剧社演出之前,她将剧本改成小说投稿校刊,故事说着一个少女在经歷父母离开人世后蜕变的故事,少女是一隻歷劫归来的孔雀、非是绚丽斑斕的孔雀,而是一隻黑孔雀。
这个故事吸引了林昊俞,她知道林昊俞一定会看校刊,因为他会投稿段子,所以他也一定会看到这个故事、为这个与简情所受的伤害有着一致性的故事痛哭流涕。
她是简情吗?还是不是?
她是那个会经过算计摆出表情的虚假的简情?还是不是?
林昊俞坐在台下久久无法平復心情,看着谢幕时曇花一现的闕琘析,只是短暂的时间,他就感受到她那一股会伤人的才气,硬要形容的话,林昊俞觉得闕琘析像利刃,又像是《新精武门》中的刘晶,天生神力的右拳一出,对方只能认输倒地。
第一眼,林昊俞只觉得错认,她并不是简情。
第二眼,他们在小酒馆相逢,林昊俞站在小酒馆的小型舞台上,说是舞台其实只是用红酒箱叠着凑合。
这次,他们的距离比起学校讲堂又更近一些,近到闕琘析能像刘晶那样朝他出拳,只是见第二次面,林昊俞却早就从她的文字得到了对简情的救赎。
他曾经伤害简情、对她说出过分的话,可是,透过闕琘析的文字,林昊俞得到慰藉,他希望简情的生活越来越好,好到他们都不需要缅怀过去。
林昊俞这才明白,他喜欢着简情。
他不禁将简情投射在闕琘析身上,就连她印在酒杯杯缘的口红印都羡慕,一切都出自于潜意识与本能。
回过神,林昊俞举起麦克风:「大家好,接下来我要讲一些笑话。」
「不知道大家小时候会不会很困惑弟弟妹妹是怎么来的……」
笑话结束后,林昊俞看向闕琘析,情不自禁地寻找她与简情的共同之处。
人群中的闕琘析表情冷然,不为所动,全身上下彷彿一尊古典瓷娃娃。
她冰冷,鄙视,凝视着林昊俞这滩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