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食不/知味〉
作者:藤山紫      更新:2026-01-29 11:41      字数:3001
  三十七.〈食不/知味〉
  三十七.〈食不/知味〉
  闕琘析躲在桌子下方,眼睁睁看着尘土与石块淹没闕筱娟与丽娜,大地震盪未见停歇,闕琘析哪里也去不了,直到桌子应声碎裂,她的头部受到重击,并不是立刻就晕死过去,而是脑海闪逝许多想法,之后,她才不省人事。
  在视野罩上黑雾之前,闕琘析脑海想着正常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是哭、还是绝望?又或者是那些她听都没有听过、也没有机会亲身经歷过的情感?抑或是觉得轻松解脱?
  闕琘析想着这些于事无补的事情,她横竖没有这些东西,任凭她怎么想像,情感永远是三头六臂的怪物,她驯服不了,也饲养不了。
  她只能想着如此一来终于可以去丽娜的身边了,沉入漫长的睡眠。
  闕琘析是个不会做梦的人,一直以来她的睡眠极其无聊,只有一片永无止尽的黑暗,可这一回她却梦到了林昊俞,闕琘析不禁失笑,她可真是无聊,怎么会是林昊俞,真是可悲。
  她很快地想到林昊俞的状况,也许他家也倒了呢?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家怎么样?』
  可这是梦,闕琘析撇过头,只是太想要知道林昊俞的安否。
  她听见林昊俞轻声笑道:『傻瓜,这是梦啊。』
  语毕,林昊俞将手轻轻点在闕琘析的头顶,她很惊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他对待,看着林昊俞一脸溺爱,闕琘析有很多问题想知道答案,反正这是梦,就这么问出口也不会怎么样。
  『你喜欢吕旻熹吗?』
  『喜欢呀,我喜欢有趣的人。』
  『什么是有趣的人?』
  『就是可以懂我,有很多表情、看也看不腻的人。』
  『那我呢?』
  林昊俞支着下巴,歪着头思考,『不知道为什么,你让我觉得有点假,不管是什么表情。』
  闕琘析沉下脸,无法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这是笑话,肯定是林昊俞说过最烂的一则笑话。
  『……什么意思?我懂你啊,我真的懂你的笑话。』
  林昊俞轻轻摇头,『有点不一样,这么说好了,说笑话给你听的时候你像是米其林评审,你分析笑话的优缺点、理解笑点,当然我不是说你不会笑,而是你总在精确计算后才露出笑容,不像发自内心的。』
  『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意思?』
  那是闕琘析完全不懂的领域,自有记忆以来,她就发现自己对一切心如止水,她不觉得周星驰的电影有什么好笑,也不觉得《铁达尼号》有什么好哭,她起初觉得自己有问题,于是硬逼自己去看志村健的影片,可就连这样的国宝级笑匠的笑点她也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笑点、无法发自内心感到欢喜、有趣,食不知味的人生令她没有活着的动力,不晓得自己存在的价值。
  而林昊俞看穿这样的她。
  林昊俞以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闕琘析,『我觉得你很可怜。因为你体会不到快乐,这样的人不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我体会到了啊,你带给我的就是快乐啊。』
  『不是,还差了很多,简情,你不可能像吕旻熹一样讨人喜欢,不可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林昊俞的表情忽然变得正经,『你真可怜。』
  林昊俞的话刚说完,闕琘析在病房中睁开眼睛,身旁是她仅仅见过两次面的闕筱君,闕筱君红着双眼,像是已经哭了长时间。
  「……阿姨?」闕琘析想爬起身,无奈办不到,她的下半身彷彿被切断般地剧痛,「我的脚怎么了?」
  「没事,只是受伤。」闕筱君一边说道,一边按铃请人进来,她赶紧让闕琘析躺下,「你真是幸运,桌子被砸塌了,刚好在夹角里活下来了。」
  原来地震是真的,闕琘析茫然地想着,发生的所有宛如梦境一场,「……爸爸、妈妈、丽娜呢?」
  「……他们都走了,也都走得很快,你爸爸那时在南投,走山的时候被活埋,他们都没有经歷半点痛苦。」
  听着闕筱君如此说道,闕琘析的心中隐隐被点起一盏微弱的烛火,那朵火花是对简政鸿死得如此容易的忿恨。
  「……学校呢?阿姨,我昏过去多久了?」
  「大概有五天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学校还在,彰化还不算严重,只有部分建筑物倒塌,再住几天就可以回学校了,没事。」
  闕琘析觉得不踏实,即使这个问题显得莫名其妙,她还是开口问闕筱君:「请问,和美怎么样?我的同班同学……大家都平安吗?」
  「没事,还是你要看电视确认看看?」
  闕筱君将电视打开,映入眼底的是满目疮痍、人间炼狱,听见的声音除了嚎哭还有不停歇的责备。
  『我的家人现在还没救出来!』
  『这件事完全是政府无能!第三天才有直升机来!但是桥到现在还是断的,我们要的是快点搭便桥!』
  给病人看这样的画面不好,闕筱娟默默转台,停在一个女主播播报的画面上,女主播拿着稿纸,语调平静。
  『最新消息,稍早在彰化和美水尾庄的倒塌公寓现场挖掘到罹难者遗体,遗体经过父母辨认确定是今年才十四岁的国中学生──吕旻熹,相信不只是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同学在这段时间一定都相当担心,目前的状况确定这位女学生已经过世。』
  闕琘析认为现在她应该要假装难过,所以她屈身掩面,啜泣不停。
  一个礼拜后,闕琘析如往常一样上学、如往常一样坐在林昊俞旁边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另一个属于吕旻熹的位置空着,而她再也不会来了。
  吕旻熹的桌上放了弔念死者的白色菊花,林昊俞嘴上没说,但从他时不时忧伤看向吕旻熹的空位看来,闕琘析知道那花是林昊俞准备的。
  活下来的人是她,林昊俞却总看一个不在的人。
  她试着开啟话题,「林昊俞,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处在遥远的边界,林昊俞丝毫没有听见。
  「林昊俞……不要伤心好吗?我们都还有日子要过。」
  闕琘析继续说道,林昊俞继续无动于衷。
  「我相信,你未来一定能遇到像吕旻熹那样的女孩。」
  后来,她就没有听过林昊俞说笑话了。
  闕琘析曾经乐观地以为林昊俞不再说笑话只有极其短暂的时间,很快地他就会开始讥讽幽默,可几天过去,林昊俞无话可说。
  闕琘析又想,大不了几週吧,几週过去,林昊俞就会开始谈笑风生,也许说着:「我喜欢一个女孩二十天,第二十一天的时候她就死了耶?从那之后开始,我就笑不出来了,女孩死了,我的幽默也死了。」
  然而几週过去,林昊俞仍然没有开口,他彻底地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内向、忧鬱,闕琘析觉得忌妒,他竟然为了一个相识二十天的女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没关係,她可以继续等林昊俞恢復,时间将会带走一切,林昊俞终究会继续讲笑话讨她开心,这就是林昊俞存在的意义,他将教会闕琘析什么是快乐。
  几天、几週、几个月过去,林昊俞没有变化,成为了他口中不有趣的人。
  林昊俞开始装死之后,班上对闕琘析身材的讥笑羞辱越来越过分,以前,林昊俞曾经维护过她,现在只不过死了一个认识二十天的女人,一切都变了。
  有时候闕琘析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她想要林昊俞提供她心灵满足,可仔细想想,她又觉得如果林昊俞重新变得幽默,就会有更多女生喜欢上他。
  林昊俞在学校不说话的时间接近一年,闕琘析就为了这件事想了一年。
  她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完美解决。
  闕琘析甚至不惜跟踪林昊俞回家,他骑脚踏车,闕琘析搭着计程车,她曾经觉得不妥,但这种自责并未持续太久,只有几秒。
  她看见林昊俞将脚踏车停在小学门口,两个一男一女的孩子并排走出跟在林昊俞屁股后面,他牵着脚踏车,竟然与那两个孩子有说有笑。
  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闕琘析并不理解,她只感受一股电流自脚底板往上窜升、电麻了她的脑壳,她的身体发冷,视野如烟火绽放,就快要看不清林昊俞的背影。
  那两个孩子是林昊俞的弟弟妹妹,他们是双胞胎,每天,林昊俞都会像这样来接他们下课,也会像这样有说有笑。
  闕琘析瞬间懂了,被林昊俞这么对待的人,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