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希望/消失〉
作者:
藤山紫 更新:2026-01-29 11:41 字数:2960
两人的假期结束之后,林昊俞收到纪律凡的讯息,他竟然主动表示还是希望林昊俞回到团队,这样的发展有一小部分在林昊俞的猜想中,他想,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他是因为闕琘析才得到现在的工作,但是,现在却是因为自己的才华,工作才会失而復得。
在收到纪律凡的讯息时,林昊俞回想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与闕琘析依偎一起,仔细品嚐得来不易的成果。
时间过得很快,这天来到春夏间的季节交替,迎来初夏却还有些凉冷的夜,林昊俞梦见父亲林见贤离开的时候。
那天林昊俞才刚满十岁,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林见贤为他买了蛋糕庆祝生日。
如同他笑话所说的,八岁回到家的林昊俞发现家中多了双胞胎弟妹,这令他觉得生活被他人瓜分,突然冒出的林羽庭与林浩然佔据了该属于他的关爱大半,两年以来,林昊俞没有一天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生日的时候蛋糕需要分给弟妹,甚至蛋糕上的罐头蜜桃、凤梨都不再属于他,必须要让给弟妹,明明是他的生日、明明是他的蛋糕。
双胞胎的生日到时,他们会得到两个蛋糕,虽然有两个蛋糕,但是蛋糕上的水果依然不是他的。
家里为什么还有他的位置?他不属于这个家,不是吗?
可是这天,林见贤将蛋糕上的蜜渍水果全给了林昊俞,并且告诉他:「昊俞,爸爸爱你。」
林昊俞第一次听到林见贤这么说,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被需要,他久违地得到这种感觉,一直以来他都陷在为什么父母除了他还要一对双胞胎的回圈中,现在,因为林见贤的一句话,世界突然豁然开朗。
现在,他就在林见贤的心中佔有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看着桌上的蛋糕,林昊俞闭上眼睛,呼气吹熄蜡烛,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我的笑话越来越好笑。」如此说的林昊俞被自己的荒唐逗笑,第二个愿望我希望爸爸妈妈相亲相爱,第三个愿望我希望……。」
林昊俞不记得他的第三个愿望,总之必定与他的第一个愿望一样无关紧要与莫名其妙,到底谁会把「笑话好笑」当作愿望?
他将愿望说完便见到杨美铃困惑的眼神,她一直不希望林昊俞将「讲笑话」当作志向,她不只一次说过这样让她很丢脸。
家长的教学观摩日时,其他孩子分享的志愿不是诸如律师、医师、检察官、法官等等的伟大想望,林昊俞居然是想当个谐星。
杨美铃无法理解靠笑话表演的工作还有种叫做脱口秀艺人,她认为林昊俞想做的事情与谐星无异,而那个时代的谐星多数无非是靠着低级与下流的表演混口饭吃。
像林昊俞这样的孩子可以做的工作有很多,绝不可能只有谐星一途。
于是当她再度亲耳听见林昊俞的愿望未变时,不由得深感困惑。
林见贤听闻,并未如同杨美铃那般反应,而是一边大笑一边搓着林昊俞的头顶。
蛋糕前的林羽庭笑得像傻子,「最喜欢哥哥的笑话。」
林浩然则低着头,「随便。」
林昊俞雀跃地看着自己盘子内满满的蜜渍水果,双眼发亮,那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比弟妹还要幸福。
凌晨三点,林昊俞从睡梦中被摇醒,他睡眼惺忪,迷茫的视线看向眼前已是一团黑雾的林见贤。
「……爸爸?」他轻声唤道。
林见贤将食指放在人中,「嘘──,爸爸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哪里?工作吗?」
「对啊,工作。」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但我只告诉你我要去工作的事情,你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好吗?」
「妈妈也不能说?」
「对,妈妈也不能说,我要给她惊喜,所以这是我们的秘密。」
林昊俞还半睡半醒,不太清楚林见贤的意思,顿了许久,说道:「好吧,我知道了。」
「我会打电话给你喔,要继续讲笑话喔,爸爸最喜欢昊俞的笑话了,有一天,爸爸会成为你的观眾,我会帮你加油。」
「……真的吗?」
林见贤点点头,「真的,男子汉大丈夫绝不食言,爸爸会去看你的表演。」
「……好。」林昊俞回道,感受到林见贤抚摸在他眼皮的指尖,再度沉沉睡去。
隔日一早,林见贤没有出现在家中,全家上下认为理所当然,林见贤有正当工作,没有人觉得他是无故消失,只有林昊俞知道实情。
可在睡眼惺忪时发生的事情是真的吗?林昊俞一整天无法专心,不断思考凌晨发生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下课鐘响,林昊俞迫不及待背上书包衝回家中,他想确认凌晨发生的事情,可映入眼帘却是杨美铃横躺沙发不断抽动,口吐白沫。
那瞬间,林昊俞感觉自己血液凝滞,他僵硬地移步至电话旁,可电话拨不出去,视线缓慢扫过一遍,发现电话线已被剪断。
林昊俞只好前往邻居家借用电话。
那天也是春夏的交接,春天进入尾声,取而代之的是拥有晒得会烫人的沙滩与海的夏季。
过了一段时间,林昊俞才知道林见贤不是去工作,而是拖欠了地下钱庄一屁股债跑路,他的债务得由杨美铃偿还,具体的金额林昊俞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那天开始,杨美铃就再也没有带过他们到彰化的海边游玩。
林昊俞体验过沙滩与海的炙热,他曾经带着弟弟妹妹前往海边,光脚踩在泥泞的沙滩上,沙滩很热,非常地热,海风伴随着生物的腥臭扑面而来,阵阵海潮打在三人光裸的小腿,海水竟是烫的。
他们被火热的海潮吓得动弹不得,高声呼喊要妈妈,可杨美铃躲在大阳伞下,动都不敢动──她比他们三个都还要怕热,可她却前往没有冷气、只有工业大电扇的雨伞工厂打工。
而林昊俞为什么知道,是因为他亲眼见过杨美铃汗流浹背的样子,她应该要穿着体面、拿着粉笔与书在安静的教室教授知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身脏污,一根一根地为雨伞骨凿开机关小洞。
当杨美铃看见林昊俞时,她招手要他过去,那是林昊俞第一次见到她不再严肃,而是温柔地笑。
林昊俞如同先前面对她一样战战兢兢来到面前、以为杨美铃又打算责备他,可杨美铃却紧紧圈住林昊俞,以他从未听过的声调说道:「昊俞,答应妈妈,以后不要让我丢脸好吗?」
林昊俞感到喉咙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嗯,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我说的意思吗?」
林昊俞很聪明,也知道杨美铃在说什么,她在说成为「谐星的事情」。
顿了顿,林昊俞只能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是回答,当作大发慈悲。
他觉得杨美铃很可怜,打从心里这样觉得,于是林昊俞几度想将真相说出,他辗转反侧,每当看着母亲撕心裂肺时就那样觉得,但是他不行,几度动摇之下,他还是选择遵从自己那颗想要保密的心。
直到杨美铃出院,他依然没有说出口。
最后,林昊俞与林见贤的秘密竟是林羽庭说出口的。
那时暑假将要接近尾声,林昊俞窝在同学家打完电玩返家见到林羽庭贼头贼脑歪嘴笑着,她的皮肤天生黑,加上四肢奇长躯干却小得不符比例,露齿笑时露出的一排亮牙往往令林昊俞想起那时代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募款节目。
「请大家帮帮非洲深陷苦难的孩子们。」
眼前的林羽庭便像节目中获得帮助的孩子们其中之一,笑得贪得无厌,嘴上讲着「谢谢」眼神却在说「再给我多一点」。
林昊俞甫一进门,林羽庭便靠了过来,「哥哥,你再不讲我就帮你说了喔。」
林昊俞不解,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意思?」
「爸爸也有来跟我说再见喔,我知道爸爸要去哪里。」
语毕,林昊俞的背脊彷彿被放上冰块,既冰又刺,而冰水顺着脊梁滑下,一道一道、一点一滴。
「我以为哥哥会跟妈妈说爸爸的事,所以我一直忍着不说,没想到哥哥这么久都没讲,我快急死了,所以我今天就受不了啦,我刚刚跟妈妈说了喔,不客气。」
林羽庭笑得调皮,而林昊俞无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