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沙漠/绿洲〉
作者:藤山紫      更新:2026-01-29 11:41      字数:2868
  闕琘析记得那天她的心情并不好,因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写不出任何东西,她所在的编剧团队必须要分担她的工作量,虽然没有人因此对她冷嘲热讽,但她还是竞竞业业,深怕自己遭到淘汰,失去这份工作。
  而她有一个必须从事这个工作的理由。
  说来好笑,自从她意识到自己写不出东西开始,她便没有出门与团队中的人见上面过,就连视讯也没有,而「没有勇气」是其中最大的原因。
  她没有勇气、没有脸见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他们的批评指教。
  工作群组沉默了好几天,群组名称叫作「爱咪」的女孩传上一场脱口秀表演资讯,要闕琘析考虑去看看。
  说来奇怪,闕琘析自己也觉得诡异,她明明与这些人一起工作了好几年,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本名。
  她盯着爱咪的头贴,人如其名是个可爱甜美的女孩,这样的女孩应该能在她心中留下印象,却不然,闕琘析想不起她。
  良久,闕琘析在视窗中留下「谢谢。」二字,再一会儿,她想着爱咪这样的女生可能喜欢猫的贴图,于是重新下载了全被自己移除的贴图上传。
  视窗跳出爱咪的一句话,直到闕琘析的人出现在表演现场,那句话依然縈绕在她的心头。
  她说:「我是同情你。」
  同情?哪里需要同情?闕琘析反覆想着,在她到了酒馆找到位置坐下,抬头看向阴暗的舞台,结果真不巧,也可以说是倒楣,原本爱咪传给她的表演资讯中的表演者临时无法出席,该是热闹的舞台却黯淡无光,冷淡静默。
  闕琘析只好默默喝着酒,继续整理脑中凌乱不堪的丝线,试图理出适合《灵媒选拔秀》与《分开擂台》的想法。
  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靠着这个工作活到现在的?
  忽然间,舞台灯光亮起,一个高大的陌生男孩手提一瓶伏特加走上台,脚上穿的匡威鞋发出与地板摩擦的啾啾声,活像穿啾啾鞋的孩子,极其滑稽。
  那双鞋子发出的声音彷彿要人抬头看他似的,可鞋子主人却不是,男孩微驼着背走路,捲长的瀏海有些覆盖眼睛,除了鞋子以外,浑身上下散发出「不要注意我」的氛围。
  闕琘析看着男孩举起麦克风,疑惑着他能说出什么。
  「……大家好,我叫林昊俞,林是树林的林,昊是昊天的昊,俞是……呃,俞你去死的俞,──对,就是那个『俞你去死』,我不知道这个字怎么介绍,我说『周瑜』就会变成玉字旁的瑜,所以我就创了这个『俞你去死』,这是我妈帮我取的名字,可能她预测到未来我会让她失望,其实我也不知道『俞』要怎么拿来做自我介绍,可能等到我红的那天,我就再也不需要介绍我的名字,比如马英九?陈水扁?之类的。」
  语毕,周围虽然没有半个人笑,闕琘析却低头笑了。
  她笑着喝下一口调酒,试图压抑心中那股难以形容的雀跃,她感觉持续好一段日子的黑暗将要拨云见日,好像只要她听完林昊俞的笑话就会变得不一样。
  闕琘析当然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终究只是一种感觉。
  自我介绍完后,林昊俞从容不迫地继续表演:「今天现场人不多,气氛很温馨,就像过年时的家庭聚会,但是你不想去的那种。」
  ……没有人笑,闕琘析环视四周,但她还是笑了,忍着憋着那种,她甚至有些怨懟其他观眾,暗忖拜託喔,大家怎么了?确诊幽默佚失癌第四期?品味真差,明明很好笑。
  可林昊俞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嘴角掛着一丝俾倪的笑,闕琘析将它解释为「怜悯」。
  林昊俞怜悯台下的观眾们,不是可怜自己说出来的段子不好笑,而是怜悯他们无法理解林昊俞的境界。
  他继续说道:「今天很冷,其实我原本在家泡了一杯热可可,打算好好过一个孤单但有尊严的晚上,结果接到电话:『有人临时不能来,你来不来?』我说:『谁?观眾吗?』他说:『不是,是表演者。』」
  几声细碎的笑声传出,终于有人懂林昊俞的笑话,闕琘析突然有些忌妒,因为最先发现林昊俞的人是她,不是其他人。
  林昊俞是沙漠中的小绿洲,闕琘析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很快地,其他人出现,覬覦她的绿洲。
  闕琘析引颈看着林昊俞,继续听着他的笑话,「所以我来了,带着我的可可的灵魂来了。」
  「我很喜欢表演,虽然到后来发现,我喜欢的可能不是观眾的掌声,而是那个讲话的时候,别人不会打断我。」
  「这是一种治疗童年创伤的替代疗法,你们知道吗?有些人抱着洋娃娃睡觉长大,我是抱着麦克风的幻想入睡的,因为我妈从来不让我讲话超过三十秒。」
  在林昊俞说完这个笑话的同时,闕琘析刻意换了位置,她原本躲在暗处的角落,可接着换走到观眾席中央倾听林昊俞的笑话,她想好好地听清楚、了解林昊俞的幽默,也想好好让林昊俞看见她。
  而她的目的也达到了,林昊俞的视线投向她,说了关于「孔雀」的段子。
  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闕琘析相信林昊俞说的孔雀是自己。
  「我最近才知道,孔雀其实不能飞太远,你们知道吗?但你只要给牠一个舞台、一点光、一群观眾,牠就会以为自己在天上了。」
  闕琘析听她的朋友说过自己以前确实有些不可一世、也讨人厌,但现在不会了,她不会再那样了。
  「我看过国家地理频道,牠们展开尾羽的样子真的很夸张,像什么你们知道吗?」
  林昊俞看见她后变得很紧张,脚下的匡威鞋不受控地发出幼稚的啾啾声,此时此刻就算林昊俞突然将脸埋进蛋糕再抬脸傻笑也看来可爱,他深吸一口气缓解紧张,继续说道:「像一个从小没被称讚过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废文终于有人按讚了。」
  周围的笑声逐渐变多,闕琘析只觉得他们一个比一个还要没有眼光,竟然现在才笑?有没有搞错?
  笑声结束后,林昊俞继续他的表演,「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些人真的不适合太有才华?不是因为才华不好,而是因为……太有才华会让他们忘记怎么做人。」
  闕琘析感同身受,她经常被说「你以前很不会做人」,可具体是指哪一部分她也不知道。
  下一句的林昊俞给出完美的比喻,顿时间,闕琘析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那种人你跟他说:『欸这段写得很棒耶。』他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表现出得意,只有一丝虚情假意的谦虚,然后他会看你一眼说:『你看得懂?』」
  闕琘析打从心里欢喜,那种她被林昊俞看穿的感觉令她欢喜,不同于其他人所表现出的羞赧、羞耻,她竟然是觉得开心。
  她笑了,是因为感觉长久以来终于出现个男孩与她心灵相通,他所说的笑话全都戳在她的笑点,他的幽默既尖酸刻薄又高级,从今以后,有林昊俞在的日子里,她将永远不会忧愁悲伤。
  而就如同命运安排的一样,林昊俞似乎有着一样的想法,他看着她,深情款款,「……我以前很喜欢一个这样的人。超级喜欢。」
  「然后有一天我醒来,发现我不是真的喜欢他——我是喜欢那种永远不会喜欢我的人,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把自己当成悲剧主角。」
  「这是我唯一能主演的类型了。」
  听到了吗?这位所有笑话都让她爱不释手的男孩说了些什么?
  闕琘析瞪大眼睛,双手按着狂躁不已的心脏站起身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闕琘析在暗自下定决心。
  ──林昊俞就是她想要的人。
  她想将林昊俞留在身边。
  然后,如闕琘析所希望的双方关係进展快速,她那爱说笑话、幽默、有趣的大男孩,她那帅气、身材挺拔、声音好听的大男孩说要带她回老家。
  当然好,她有什么理由拒绝?除了刚开始欲拒还迎是基本的,天知道她有多想要马上一口答应?
  当然好、当然好。
  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