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别离
作者:墨一叶      更新:2026-01-29 10:21      字数:3483
  方纯生小心翼翼抱起由湘,如果当年他跟由湘说了再见,由湘会写信给他,他会知道由湘过得好或不好,如果当年他够成熟,他跟由湘是不是能有别的结果?
  可惜的是,人生中的『如果』从来不会发生。
  房门骤然被敲响,方纯生放下由湘,走到猫眼往外望,看见神色疲惫的许长治,他转向由湘说:
  「你能不能出去一下,让我跟他谈一谈?」由湘声音透着疲累。
  「你确定…他不会再动手?」方纯生只担心这点。
  「好,我半小时回来,你们谈。」
  方纯生打开门,许长治语气平静问:
  「由湘是不是在里面?」
  「她…看过医生吗?」许长治双手握拳又松下。
  「看过了。她想单独跟你谈,我半小时回来。如果你敢再动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方纯生语调平板。
  许长治只是点点头,便走进房。
  方纯生走出去,将门关上了。
  由湘从床上坐起来,问:
  「我送去我姐那里。别担心。」许长治走来,二话不说跪伏在由湘膝盖前,忽然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小湘…我嫉妒得发疯了、对不起,我不该伤害你…」
  如此脆弱的长治…由湘也跟着哭了,她举手摸摸伏在来她膝上哭泣的许长治,温柔顺着他凌乱的发。
  「长治,我们离婚吧。」由湘哭着说。
  「你要跟Cosmo在一起,是吗?」许长治抬起头,听见离婚两个字,激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下。
  由湘摇头,说:「没有。我想回美国住一阵子。」
  「长治,我不是适合你的妻子,你知道我永远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知道我有病,我会去做心理治疗,我…」
  「不,长治,你没有病,只是你需要的跟大多数人不同。也有像你一样的女人,不是吗?你说过的,她们也爱那种方式的性…长治,有些界线一旦跨过,就无法回头了。」
  许长治沉默好久,他晓得他跟由湘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他们的家,今晚在他手上破成碎片。
  或许,早在他选择爱上脆弱的由湘那刻起,他努力为由湘建构的幸福表象,就注定了破碎的命运。
  「好,我们离婚。你若选择Cosmo,我没关係的。」许长治说。
  「长治,我没办法那样伤害你。我知道你真心爱我,你给了我所有女人都梦想得到的幸福,是我不够好,没办法给你…你真正想要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的小湘,永远那么体贴温柔…
  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是天使,是我骯脏世界里,最后一块净土。
  你不知道,我多感谢上帝,让我在那个大雪夜出门,差点撞上你。
  你放心回美国,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会照顾暟暟、羽芽。」
  「谢谢你,长治。谢谢你…用真心爱我,是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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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起飞那天,许长治带着暟暟、羽芽送走由湘。
  方纯生远远地在另一头看由湘分别抱了暟暟、羽芽,抱了许长治,她脸上的笑淡然安稳,彷彿什么也没发生过。
  进海关前,由湘朝他方向凝望,笑了一笑。
  他连一个拥抱也没得到,却感觉…由湘用灵魂、用那个遥远的微笑,深深抱了他一回。
  几天前,许长治与由湘平静离婚,由湘到饭店找他,他们一起喝了咖啡,大片落地窗外是饭店泳池,那日阳光很好,日光落下,泳池的水蓝得刺目。
  由湘脸上是浅浅的笑,平静说:「离婚手续办好了。」
  他喝了一口黑咖啡,点头表示听见。
  「机票订好了,三天后晚上直飞纽约的班机。」
  「想好什么时候回台湾吗?或者…不再回来了?」
  由湘摇头,又是一个浅浅的笑,她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没想过回来,明天我要回屏东看看。」
  「老房子都不在了。」方纯生说。
  「没关係,回忆还在。就算房子全变了样,我还是想在离开前,回去看看。」
  「嗯。」方纯生淡淡应。
  「纯生,长治会带孩子到机场送我,你…」会来吗?
  「我会去,远远看你,不会打扰你们。」纯生说。
  由湘楞了楞,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笑了笑。
  「我大概五点半到机场,二航厦。」由湘说。
  「知道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你也是。」由湘沉默了会儿,又说:「林小姐…你别气她,我想她只是太喜欢你了…」
  某方面来说,其实林毓蝶救赎了他们,让他们终于面对真实的自己。
  方纯生没说话,沉默喝光黑咖啡。
  「我该回去整理行李。纯生…我不想跟你说再见。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时,要的只是性,而不是爱。」她就不会感觉亏欠他太多,而事实是她亏欠了他许多许多。
  「好,我们不说再见。不管是爱还是性,哪个答案能让你没有罪恶感,就是那个答案。由湘,我从来不想让你为难。」方纯生淡淡地说。
  也许就这样,今生不再相见,她是这么想的吧。嘴里的咖啡味,忽然透出苦涩。方纯生体贴微笑。
  「保重。」由湘站起来。
  「你也保重。」他看着由湘走出饭店大厅。
  今天,方纯生望着由湘走入海关,轻轻一笑。
  由湘真的走了,这一次,是彻底且完全离开他的世界、离开台湾。方纯生直到再也看不见由湘后,转身离开机场。
  也许她再不会回来,但没关係,只要由湘能快乐地笑着、平安地活着,她想待在世上哪个角落都无所谓。
  由湘搭上飞机,旁边坐了一名约莫小她十岁的年轻女孩,女孩望着由湘无名指上的三克拉婚戒,有些羡慕地说:
  由湘摸了摸戒指,许长治坚持不让她还回这枚戒指。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心血来潮,拿下戒指,笑说:
  「你戴戴看合不合你手指。」
  「可以。」由湘递出戒指。
  女孩戴上,戒围像是为女孩订做,丁点不差地吻合她手指。
  「真是漂亮。」女孩讚叹。
  「不,怎么可以…」女孩迟疑地说。
  「我最近离婚,这戒指…我本来打算到纽约就丢掉的,既然刚好适合你,表示你跟这戒指有缘份,反正我本是要丢掉,不如送你,如果你喜欢的话…」由湘笑了笑,对女孩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当然。」由湘神情真诚,她是真想到纽约就找地方处理掉戒指,既离了婚,若还带着戒指,就像仍被什么圈紧不放。
  放手要放得彻底,不是吗?她跟长治,已是无法回头的句点。
  由湘低低叹息,若有所思说:
  「你收下戒指吧,它正好合你的手,与其把它丢在某个骯脏的角落,不如让它待在你漂亮的手指上。」
  「…谢谢你。」女孩再迟疑了半晌,轻声道。
  「不客气。幸好,我为它找了好主人。」
  「你还好吧?」女孩问。
  由湘轻笑,答:「离婚并不是世界末日,我还好,还笑得出来。」
  「你看起来很坚强。」女孩想了想,说。
  「其实,每个人都比自己想像的坚强。」由湘说。长治发狂的那个晚上,她有一剎以为她熬不过,但她熬过了。
  她自己去看医生、一路上痛着、想着,然后忽然间对一切释然了。
  对许长治、黄由湘、方纯生三个人,她能跳开来,像个纯粹的观眾看三个人,他们三个人只是被过去困住了。
  许长治被爱困住,选择背弃真正的自己…
  黄由湘被目睹父母死亡的往事困住,丝毫『暴力』都无法承受…
  方纯生被青梅竹马的情谊困住,才会爱上结了婚的黄由湘…
  说穿了,他们每个都软弱,软弱得以为再也无法刚强。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也能刚强。
  好比,长治勇敢地放手了,她晓得许长治有多爱她。
  再好比,纯生平静地送她离开,而她会永远将那枚不曾戴过的黄鑽戒指放在心上。
  最后好比她,与两个深爱她的男人别离。
  与方纯生、许长治别离,她坚强地做到了。只有这样,他们三个人才能真正得到平静…
  由湘的座位靠窗,飞机在万呎高空上平稳飞行,她凝视底下湛蓝海洋,忽然她望见机翼有火光擦出,接着机身剧烈震动摇晃,机舱内乘客尖叫声此起彼落,由湘却不觉得恐惧。
  在爆炸声响起剎那,她脑子忽然流转许多纷杂思绪,忽然间清楚了…
  她原以为已经将三个人的关係看得透彻,以为她的心已平静无波。
  直至如今,在生死前一剎,她才恍然大悟,其实她从没看清楚过。
  她的心,不是平静无波的死寂,而是一直以她不知道节奏,热热闹闹活着。
  而且,是活得太过贪心了。
  长治最生气时,说她要的只是报復他外遇的性,不管是纯生或随便哪个男人都行。
  那天并不是无论谁都可以,她只选择纯生…
  纯生说不管是爱还是性,哪个理由能减轻她的罪恶感,就是答案。
  她终于明白,两个男人都深爱她,而她也深爱他们。
  她爱的是方纯生,也是许长治,爱不该是绝对只能给谁。
  爱是丰腴,所以她两个都爱。
  爱也是残酷,因为她两个都爱。
  世上唯一能容忍她同时爱两个男人的人,大概只有纯生了,她却不能单单只爱纯生。
  若是留下,最后蛮横的爱会逼迫她做出选择,她无法选择。
  长治曾恨到伤害她,因为太爱而无法承受。纯生却始终包容她,最好的决定,就是她离开两个她都深爱的人。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终于释怀了。
  因为她谁都不选,所以也不亏欠任何一个了。
  不管长治,或者纯生,她都可以放下。
  她的灵魂终于可以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