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回忆
作者:
墨一叶 更新:2026-01-29 10:21 字数:4278
他跟由湘的家必须穿过一条小径,那小径仅容一辆单车穿过,过小径后是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右方是他的家,他家后面就是由湘的家。
附近有人家种了一棵桂树,季节到的时候,附近的空气都染上桂树开花的香气。
因为黄由湘家后门对着方纯生家前门,还没读小学的由湘常常站在后门槛上,对着他家前门喊︰
「方哥哥﹗可不可以出来玩啊?」
方纯生几乎看着由湘长大,黄妈妈一家子搬到村子两个月后就生下由湘。他记得,刚开始他是很讨厌黄由湘的。她老是爱在三更半夜大哭,吵得人睡不着。
初次见到由湘,她裹着鹅黄色绒布,小小一团像球,皱巴巴的脸,黏在一起张不开的眼皮,他对由湘的第一印象是︰好丑的东西。
一年后,由湘会走、会说话后,他忽然觉得那个丑东西变得可爱了。
她眼睛大大的,变得好爱笑,又黏人,喜欢缠他陪着玩。
他还记得,一岁多的由湘,就会摇摇晃晃走到他家门口,喊他出来。
由湘一天一天长大,天天喊他方哥哥,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六年过去、八年过去……
直到由湘九岁那年,黄爸爸被公司外派到美国,那年他国一。
他的人生跨入青春叛逆期,也跨入失去由湘的痛苦期。
分离时,他没跟由湘说再见,因为他觉得再相见不可能。隔着大洋,美国是多遥远的国度,他们怎么可能再见面。
由湘搬家那天,方纯生故意跟同学出去玩一整天,回到家才听妈妈告诉他,黄由湘那傢伙哭哭啼啼不肯走,因为找不到他说再见,最后是被黄爸爸拎上车的。
他想像着黄由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想像她的脸全皱在一块儿,把眉尾那颗红痣都压皱了。这是他对由湘的最后印象,那想像一直潜伏在他的记忆深处,由湘的红痣,变成他心头上拔都拔不掉的大树。
对方纯生来说,回忆是有些痛苦,想起当年的他,那样残酷对待她,连一声再见都不愿施捨。
他曾经那么宠她,天天陪她玩,时常牵着她的小手,穿过那条窄窄的小径。碰上桂树开花的季节,他会拉着她去跟那户种桂树的人家讨一袋桂花来,因为由湘喜欢桂花的香。
事实上,由湘也爱玫瑰花…
此刻方纯生有点想不透,为何当年的他,会对一个自己这么爱的小女孩残酷呢?他竟轻率让她哭哭啼啼离开。
☆ ☆ ☆ ☆ ☆ ☆ ☆ ☆ ☆ ☆ ☆ ☆
许长治在玄关脱下黑色皮鞋,公事包习惯性放在黑檀木玄关架子上。他打开墙上放钥匙的木盒,将一串钥匙掛上,最后穿上室内拖鞋,朝屋内喊:
第一个从二楼奔下来的,是他的小女儿羽芽,用快乐的声调,一边奔跑一边喊着:
「爸爸、爸爸,我好想你喔。」
羽芽衝向许长治,在碰撞到许长治那一剎,被他用力抱起来。
爱撒娇的羽芽立刻亲上他左边脸颊,再亲他右边脸颊。
「爸爸想不想我?哥哥在学校跟人家打架、妈妈出去买东西,等一下回来。」羽芽吱吱喳喳报告着家中成员的『状况』。
「当然想你。哥哥为什么跟人家打架?」许长治蹙眉,不太高兴。
「有人写情书给我,哥哥就找那个写情书的人打架。哥说我还太小,不可以谈恋爱,他不准别的人再写情书给我。」
许长治听完羽芽的解释,转怒为笑。
「爸爸不生气吗?你说过打架不对的。」
「为了保护家人打架就是对的。哥哥保护小羽芽,跟人打架,爸爸不生气。」
「喔!所以我现在不可以谈恋爱。」
「当然不可以。你想谈恋爱呀?」
「想呀。我想像妈妈,有爸爸爱,每次爸爸回家都会主动亲妈妈,不像我,都是我先亲爸爸…」
「那你只是想要爸爸先亲你,不是想谈恋爱。」
黄由湘提一大袋东西进门,见许长治抱着羽芽,她将东西放在玄关,走向父女俩。许长治一手将由湘拉向自己,给她一个唇对唇的吻,问:
「去买什么了?买得没时间到机场接我?」
「买你爱吃的寿喜烧食材,等一会儿要帮忙洗菜吗?还是你要先去洗澡换套轻松的衣服?」由湘抱过羽芽,将她放下来,不等许长治回答,先弯身对孩子说:
「你到楼上请哥哥下来帮忙,好不好?」
「好。」羽芽点头,一晃眼就跑上二楼。
许长治将由湘揽到身前,抱一会儿,才说:
「我帮你把东西提到厨房,然后到楼上换套衣服就下来帮忙。我们家好久没这样一起准备晚餐、一起吃晚餐。」
再亲了由湘的脸颊后,许长治提起那袋东西,才发现挺重的,回头对由湘说:
「以后别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太重了。一定要买的话,你就打电话让公司的司机载你,」
望着许长治提起袋子走进厨房的背影,由湘百感交集。
许长治放好东西走出厨房,看见黄由湘还站在玄关,表情像在深思什么。他走过去,拉着由湘的手,一脸关怀地问:
黄由湘真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一直看不清楚许长治的心,就算醒过来,她依然看不清楚许长治。
这一切是不是演戏?真要是演戏,许长治算是一级好演员,她由衷讚叹,心却又泛酸泛疼找不到安全落点,想要恨许长治都不能恨得透彻。
「长治…」由湘的声音是痛苦的囈语,没法接下文。
但那声称唤传进许长治耳里,他却当黄由湘是在撒娇。
「好久没听你这样撒娇?很想我?我去加拿大半个月不到喔。」
许长治将由湘抱满怀,摸摸她的黑发、拍拍她的背,这些宠溺的小动作,由湘承受着,心情更复杂。
「最近,我常想起我们认识的经过。」由湘闷闷地说。
「那天雪下得真大,我永远忘不了那场大雪。」
「你会不会希望没下那场大雪?」
「傻瓜!我永远感激老天下那场雪,没那场雪,我怎么会撞上你!不撞上你,就没机会认识你了…」
许长治还想说些什么,两个孩子下楼的声音却打断他。
「爸爸、妈妈,哥哥下来了。」羽芽大声报告。
由湘离开许长治的拥抱,看往孩子,说:
「你们都来帮妈妈一起准备晚餐,好不好?」
「好!」羽芽兴奋地蹦进厨房。
「嗯。」许立暟只是点点头,轻应一声,他表情有些漠然。
「爸爸刚听羽芽说,你在学校跟人打架?」
「嗯。」许立暟又应声,头有点低,不看许长治。
「以后不可以再跟人打架,好吗?」
许长治伸手想摸摸许立暟的头,却被许立暟闪躲过去扑了空。
「我去厨房帮忙。」许立暟说完,直接走去厨房。
「他怎么了?」许长治问由湘。
「大概是要准备下星期的科学竞赛,压力大。」
「是吗?我以为他在生我的气。好像很久没听见他喊我爸爸。」
「他…」一时间,由湘不知该如何解释许立暟的反常。
「我赶紧上去换套衣服,马上下来帮忙,趁这机会修补一下亲子关係,一定是我最近太忙常不在家,让宝贝儿子生气了。」
许长治三步併成两步,急忙往楼上衝。由湘环顾这个美丽的家,忽然一阵心惊胆颤,这个家的幸福面具,还能够戴多久?
☆ ☆ ☆ ☆ ☆ ☆ ☆ ☆ ☆ ☆ ☆ ☆
爱,需要不少勇气,总是接在爱之后的恨,似乎就显得轻易。
黄由湘回想过去,她爱许长治彷彿经歷万水千山般努力,才携手走入婚姻,然而恨他,却只在一瞬间,在亲眼目睹他与别的女子进饭店那一瞬,她的恨就完成了。恨,多容易。
那年十月某日,纽约大雪,她认识许长治。
在雨天或雪天邂逅恋人,听来多浪漫。可惜,她的故事并不浪漫。
那个大雪日,她奔逃出家门,像个游魂,无法接受发生在家门内的事实。那日她父亲外遇被母亲发现,母亲的恨发狂地想找出口,结局走上最坏的一条路。
黄由湘永远记得那个大雪日,她父母身亡、她遇上许长治,可以说她人生最好与最坏的场景,在那日交相发生。
那日清晨,离父亲上班还有半个小时。黄由湘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对骂嘶吼,她走出房门,看着父亲打开房门想出来,母亲在五斗柜翻出一把登记在父亲名下的手枪。母亲拿手枪挤到父亲面前,枪口对着自己的心脏,强烈的恨让母亲声音凄厉得犹如魔鬼:
「我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跟那个女人双宿双飞!我成全你、我成全你!」黄由湘听着母亲撕心裂肺吼着『我成全你』,看父亲转瞬变脸,着急想抢下母亲手上的枪。
悲剧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手枪扳机扣下、枪声骤响,黄由湘到现在彷彿还能闻到空气中瀰漫的火药味,子弹最后穿透的不是母亲的心脏,而是不曾想过要死的父亲胸膛。
她始终认为在父亲心里,是打算跟外头的女人双宿双飞,但无法揹负害母亲自杀的罪疚,才会奋力想抢下那把枪,却意外被想自杀的母亲夺去性命。
破碎的爱走到最后,成了结束两条生命的暴力。
黄由湘忘不掉母亲无比凄惨的声音、狂乱的表情,大雪那日、那个清晨,她母亲的容貌比魔鬼还丑恶,男人无论如何爱不下那样一张面容。看着父亲倒下,她的母亲面无表情,张狂地笑吼:
「哈、哈…你死吧。没关係,我一会儿陪你,我们一起下地狱腐烂、永世不超生。」然后,她母亲再度扣下扳机,对准她的太阳穴。母亲的血溅在墙上、地上,开成一朵朵邪恶的花。
黄由湘听见自己尖叫,父亲离开人世前最后一道目光停在她身上,他张嘴无声,但彷彿是向她说:对不起。
她不断尖叫,难以接受眼前事实,她转身拔腿狂奔下楼,拉开门奔出家。
雪扑天盖地捲过来,淹没她的惊叫,她脸上奔腾的泪结成霜,吸进肺里的空气冰寒透凉,她衣衫单薄,感觉四肢血液流动的速度逐渐减缓。
她想,或许她也要死了。
她在漫天风雪里盲目奔窜,毫无方向。她闯越红灯,一辆车朝她驶来,还没撞上她,她先被路上的雪绊倒,趴在地上,剎车声作响,车子的前轮贴上她的手臂停下,她一度想:谁来压死她吧!
有人靠近她,声音着急又透着一股温柔:
「Are you OK?」她依寻声音,看见一张犹如天使般好看的东方脸孔。
「你没撞倒我,可是我想死、我想死!我妈妈杀死我爸爸了。」她用中文说。她在纽约,那一刻却不想说英文。
当时她绝望想,如果这张东方脸孔听得懂中文,那就是上帝要她活下去的意思,若不然她想随父母死去。她张口还想说什么,但一股气却在那时上不来,接着她失去意识。
闭上眼那一剎,她听见那着急又温柔的声音,低低咒一声:
是中文。那么,是不是无论如何她都得活下去了?
黄由湘的世界在一句中文咒骂结束后,跌进纯然寂静。两日后,她才清醒,回到残酷世界。
人们对她说,因为她打击过大又受风寒,以致昏睡两日。
回到现实的黄由湘,神色平静面对失去父母的事实,面对警察、记者询问,她将伤心全埋进两日睡梦里,收在从此见不得阳光的心灵底层。而她的世界,从那时多出一个懂得中文、脸孔像天使般好看的男人──许长治。
那一年,她才满二十岁。
后来许长治曾说,如果那天雪不那么大,他老远就会看见她,不会有机会『差点』撞上她,虽然车子前轮碰及她的手,但不算真撞到她…
回忆像水龙头水流哗啦哗啦,黄由湘在流理台前清洗菜蔬,水冲刷她手上一把生菜,回忆折磨她的心。
许长治正在楼上换衣服,说好一会儿下来帮忙。他们的家看起来幸福完满,她不想像当年面容凄厉的母亲,更不想走上绝路。
这片刻,她想念方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