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
作者:旴镹      更新:2026-01-29 09:40      字数:2961
  「岳父、岳母,坐一会儿吧?」楼宣昀将祭拜姒午云的吃食在陵外的草地摆开。
  姒午云被安置在先前虞孚笈泉山的陵中,共用葬身处是巫家的传统,因为巫是天地交通者,不入土寓意用尽一生支撑天地。通常逝者会被安置入旧陵,盖上一层花草与芝菌製的毯子,能盖过尸臭,也能加快尸体化为尘土。
  可姒午云的尸身没有这么做,而是抹了药保存得每寸肌肤都还如同楼宣昀三年前抱她在怀中那般,只是冰冷又有些松弛。
  其实也没人知道当时为何默契地如此处理了姒午云的后事,兴许是每个都还盼着她復活的缘故吧……有个期待总是好的。
  虞孚当时说:「换我替云妹妹守陵吧。也算对姒家一点答谢。」
  姒父、姒母是怨过虞孚的欺骗,也不顾敬老尊贤了。可这三年过去,每回思念女儿来此,都不得不与巫孃对话几句,久而久之,话也说开了。
  其实虞孚復活后不曾坚持过什么巫门的使命,毕竟时代不同了,如今门中人只是恰好生在巫家,便就善用技艺入巫门待着,与当年入巫门都是誓要在乱世有一番作为的情景早已不同,所以她也没想勉强门中人。可姒午云像极了年轻时的她,着急想做一件事,只因爱着自己所在的人世间。所以她才以「巫家使命」,堵住了那群以危害巫门安寧指责姒午云的人的口。
  楼母自己经歷过痛失良人,所以她不仅为一直疼爱的儿媳哭泣,也为儿子委屈,为自己伤情,更为同为人父母的姒父姒母心痛,每回都在肿着眼下山的。到头来都是一眾人哄着这平日里明明最坚韧的寡妇。
  翻过几座山后的西南是最大漾贫困的地方,也是被旧漾廷拋弃得最彻底的。漾廷纵容说书人以那些村落中亲族相残的事,渲染成西南人本性恶劣迂腐者居多。更将扶助农牧时,村民偷吃种苗幼畜屡劝不听之事,当作放任西南破败的藉口。不曾想,西南民正是因支撑不了生活才对亲族痛下杀手,或夺其钱财,或割除赡养重担。也是因不信庄稼长成、鸡鸭成群时,那些贪官污吏不会增课,才乾脆将朝廷送来的东西偷吃了,再去找朝廷哭诉。
  而这群山僻地之内,读书更是件荒谬的事。那群长袍入山的人高高在上又故作亲善可烦人了。父母向孩子说着那群夫子的做作与无用,孩子便以捉弄夫子取乐,久而久之无论漾廷如何劝,也没半个读书人愿意去往西南了。
  山外的事他们一概不知,近年有个名唤姒午云的「反贼」,让大漾更了天,在村里名气还没古玥的巫后魅惑玥君大呢!
  这楼宣昀能忍?自然是驱车入山……给人端茶倒水去了。
  「小子这茶烧得竟比我好!」田里採茶的农妇道。
  一旁清理枯树的少年张口接楼宣昀用茶壶直接倒的凉茶。喝罢向老妇道:「大娘,要叫人家『郎君』,不是见谁都能喊小子的。」
  楼宣昀笑道:「我和我妻还未成婚时,在这巧遇过。当时也有见过大娘,大娘还是唤我俊公子的,不过几年,我竟已是『姿色尽衰』……」
  「郎君你可少说两句,那年你来住这么一回,村里但凡是个活物魂都被你勾走了。今儿你来,咱又想起若是能留住你或那姑娘的人该有多好,不料你俩成一对了。」同少年一块做事的汉子道。
  楼宣昀淡笑调侃:「我勾着谁了不知道,可我知道当年你勾走了我荷包。」
  「欸!大伙瞧这,」汉子欢喜又得意地大笑道:「我成功让俊公子记了我十年!」
  旁边一大伯打了他脑后一掌,「就你害人家公子这十年都不敢来的。」
  「偷到的钱买肉你也有吃,怎就成了我自己的事?」
  楼宣昀调侃:「几位真该谢我后来当官去了,没回来讨荷包。」
  「呀!果然看就是个人才,做什么官啊?」
  「朝廷第二大的官,不过现在不做了,被陛下赶出来了,我夫人也离世有四年了。」
  那汉子笑不出来了,道:「公子啊,怕我又偷你东西也用不着将自己说得这样惨……」
  「是真的,我打算就住着做教书个教书先生了。」楼宣昀道:「前几日在那云雾最浓的地方买了处宅子,正想採些花佈置一番。」
  眾人也愣了,只能以笑表达安慰道:「欢迎欢迎。」
  李侍郎将姒午云死讯告知牢里的安綺时,两人隔着栏杆哭了许久。这是楼宣昀后来唯一有听闻的,关于安綺的事。民间对安綺最后的去向眾说纷紜,有人说为了不再激怒支持安綺的馀眾,朝廷偷偷处理了安綺的遗体,有人说安綺逃狱了,有人说安綺成了幽魂不肯离开人世。
  而楼宣昀离京后,李侍郎官拜丞相,朝议大夫是曾经被楼宣昀带上朝会过的伍明与石伶,不过漾民都不记得这二人了。他们在维护战后败军回归乡里的和谐有功,在殿试时又被皇帝认出,皇帝便悄悄提这二人为副相了。
  不过如今副相也权势大不如前,没什么人在乎,倒是皇帝与李侍郎天天受人挑错,都不知哭几回了。他们哭了,就倒楣三个朝议大夫得接手他们的公务。
  第三名朝议大夫是投降的黎守。那时大战中道,姒午云不怕死似地持续游说各路兵马,毕竟往往有些感悟,是身处沙场才会明白的。最终包括黎守营中的兵马也有人因此倒戈。黎守还是那个最让安定韶看不顺眼的出尔反尔毛病,他投降了。
  可他也是最懂这些败将心路的人,皇帝任命他为副相,就是为了多听不同的诉求与考量,他们只是败了,不是服了,更不是毫无道理,真正的新世道是不无视任何一方。
  「楼夫子!山下的夫子晕倒了,他们求我们快去帮忙看看!」一个学生跑进楼宣昀寝室,着急地摇着午睡的他。
  这是姒午云走的第五年,夏。他楼宣昀学乖了,为了不被人暗算,他随时带着一把铜骨伞,依旧会去帮忙。也不知为何他眼里无论如何都认为友善的人居多。
  说来有趣,同是读书人来此地耕耘,本该相互照顾。山下的那位却总是以自惭形秽婉拒见面甚至说话。
  这回让他见着了,是个一身长袍裹身、面发蒙布的女子,布下似乎盖着许多旧伤,怪不得会被热晕……可楼宣昀拨开的眼皮查看时,被那双瞳孔惊得一愣,不禁喊出:「安綺!」
  「当年把我们宣郎吓坏的人,今日又吓了一次。」身后嗓音微微沙哑但万分熟悉的女声想起。
  「午儿……」楼宣昀忽又顾不得安綺了,还未转头便先抓向身后人衣摆,一来是想确保她不会消失,二来是怕看见一具枯腐的脸,他会承受不住。
  其实楼宣昀那几年去祭拜姒午云时,都没敢入洞中,他不想再看见妻子吃尽苦头的尸身。
  姒午云瞭解丈夫,便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展示只有微微瘀血还未消退的脸。旋即去瞧安綺的情况。楼宣昀将姒午云拉到安綺床边的墙角,一面掀看她的手臂与后背确认是否有伤口,也是老夫老妻了,楼宣昀心思平凡得剩焦急,姒午云也习以为常不觉彆扭。
  安綺忽地醒了,这些时日管教学生的习惯作祟,让她下意识道:「前面二人别动,转过来。为师问两句。」
  楼宣昀背对着她没转头理会,而是自顾自说着:「她醒了,你我去外头说话吧?」
  安綺受楼宣昀声音所惊吓,而姒午云被楼宣昀的背影挡住,安綺慌忙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楼宣昀走近安綺面前,沉沉道:「安綺,别装了。我之后会常来看看你,你没必要躲了。」
  安綺被识破后没再狡辩,因为她看清了楼宣昀身后人的脸,立刻起身抱向两人,像个孩子似地大哭,全然没有了方才为人师表的故作成熟,更多的是雀跃地跳着。楼宣昀拍姒午云魂魄未定禁不起安綺摇晃,便一手横在安綺胸口将她推开,淡淡道:「别碰我的娘子。」
  安綺又是那副顽童模样,笑道:「楼大夫,我在皇城如何同你说的?就说姒娘子吉人天相必定长年百岁……」
  「皇城。」姒午云想起了这事,道:「安綺,我似乎得同你算上几笔,从你欺辱我夫的帐开始吧……」
  「她不重要!」楼宣昀打断,道:「我得先同你好好道别,我承受不起再次来不及说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