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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旴镹 更新:2026-01-29 09:40 字数:2926
安定韶的尸体在兵慌马乱中被遗弃,与任何倒下的人一般,都是身受数箭死去。唯一的不同或许是他上身的几箭,是他的亲信们遵了他的令含泪放弦命中的。
皇城私兵人仰马翻,北疆军不擅应对西南崎嶇的战地,哪怕几路兵马赶上来援,也连掩护撤退都吃力。
楼宣昀绑着姒午云的尸身策马在夜色中协助,此时他也不求自己与妻子能有全尸了,只求多保下几人。偏生身下的马跑断了腿,只能留下姒午云,自己提刀乱无章法地挥向敌军。反正以巫家的鬼神观而言,这里的任何人,都会在鬼界相会吧?能就此去陪妻子也挺好,哪怕他放心不下没了他与午儿的「反贼」当如何,也只能信午儿那句遗言了……
「反贼」会赢,就算没有了他们。
在他力竭之际,又有一方錚錚马蹄声疾驰而来,他来不及看是哪路的兵,只见眼前劈向他的戟被一桿浸透血的缨枪档开,身旁是一句:「宣郎可还跑得了?你我作为事主,该与援军会合了。」
楼宣昀提起最后一点力气,不多问一句话,拽着她瘀血而不再白皙的手就撤。安黎二将的兵马也应鉦声退走。
丘陵间的日头微微泛了柔光,迎着日出倒下的白发士兵庆幸自己是死在这个黎明,而非自尽在二十年前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夜里。那时,他一心是向安家报復,要长子也记着仇恨随他从军,学些本身好日后讨伐安家。可长子问他为何要恨素未谋面的人,他气疯了。
他恨安家诱他做那些用战争图利的勾当,让他在醒悟时,已然是个不配活着的罪人,他想杀了安家人戴罪立功,儿子却不知他这找不到回头路的崩溃,不知他只能以杀戮让自己有活下去理由的挣扎。
可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发疯打伤儿子,害得儿子聋了一隻耳时,他发现自己怨安家也无法改变,他本就只是个会同情人的该死恶棍罢了。
是他打算吞刀自尽之时,与魏大夫走马游乐路过丞相拦下了他。或许丞相说着的世道本就弱肉强食在现在看来谬论无疑,可确实支撑这他走到今日,确确实实戴罪立功了……
等到今日的太阳探出山,为新世道正式到来的昭告。
楼宣昀扶着姒午云因天寒才没有衰败的身子,让她坐到战地中央奄奄一息的魏叔树身边。魏叔树道:「姒午云?没想到你竟然真是活人。」
「为大夫从何时开始认为我是死人?」
「从我对你下毒那一刻起。」
「我夫当时会抢我的文章,也是听闻了我夫要杀我的风声吧?」
魏叔树看着楼宣昀还不明所以的神情笑了,道:「是……」
「可魏大夫实则更早之前就下毒了。那毒是上古的巫毒,我解不了,所以我其实在一次为巫孃守陵时,便毒发死了。之后的我确实一直是个死人。」
「也怪不得你后来的行径、决策都如此古怪,我还当一切都只是楼宣昀及巫家在隐瞒你的死,利用你的身分故弄玄虚,故轻忽了许多事,败给你个小妮子了。」魏叔树问:「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一直都是个死人,只是方才又死了一次罢了。」姒午云道:「上一次,那毒应是我前巫孃给的巫毒,会让我魂离肉身。可我抢了本该復活巫孃的盛世的灵气,系住了自己的魂魄。」
一道在这十里尸骨下异常不庄重的娇媚女声道:「我还记得当时云妹妹只说了句:「巫孃不会想在这败絮其内的盛世復活的。」便要我将这次续命的机会让给她,再等个几百年,我可是好不容易抢到她馀下的灵气才能站在这儿。而且,她还想从乱世将『割裂的灵气』带走。
我意识到她想从盛世带走的,竟不是单纯与身边人凝聚一心的「信仰」,而是打散世人本就凝聚的对世道、对当权者的信仰,要拨乱一切——我可懵愣了。」
魏叔树乏力但客气地向这位巫孃搭话笑道:「这年轻人可真不妙。」
楼宣昀听明白了,抱紧姒午云不敢松手。北境王道:「你的命是用大漾的团结续的,你却为新世道让大漾灵气割裂,任自己在这段时日里,随时会死去……」
「是,而现在我的身子也因安定韶的毒死了,只是幸亏赌对了,何魏一党会站在我方。所以我魂还因为这份灵气系着,可肉身持续在腐败,腐败后会如何我就不晓得了,至少我确定我现在还感知这这副身子,不好受。那么……」姒午云向魏叔树道:「趁我还活着,把帐算清吧。
魏叔树,何观人何在?」
魏叔树笑了,道:「姒午云啊……你猜我为何早不依你晚不依你,偏生这时搭上性命助你?」
姒午云道:「因为芍娘巫孃吧?我记得巫孃说过,我巫门前一任巫孃向我祝捷。她又是少数与你们有接触的人。」
「料事如神啊,姒娘子。」魏叔树笑道:「她说她留了一道术法,只要我能凝大漾之眾灵气,再兴大漾,那道术法便能让观兄失忆,让观兄回一纯朴的村子里,好生过下半辈子。所以我将观兄迷晕后藏了起来,那村子,你们找不着。」
「魏叔树。」姒午云淡淡道:「我的仁慈在你看来就是无条件的放过任何人吗?那抱歉了,我就是这十里尸山的罪魁祸首,我比你想得更残忍。我要找出何观,我不会让他如你所愿颐养天年。」
那如深山鬼魅一般的不定,尤其是拖着一具已死的身子说话的模样,也是让一直以为她死了的魏叔树真正见识了一回,不是为世道天真的人就是好招惹的。
不只魏叔树听了这话咬牙想挣扎起身,皇帝的面色也有些晦暗不明。
「可……」楼宣昀代姒午云说了接下的话:「我们也不会非要将何观逼入绝境。毕竟这场战役是因为你相信回头还有退路,不另成第三方,我们才能让新漾廷方投降,免去更大的伤亡,也能说,感谢你没有坐收渔利。
把自己眼中的恶人逼入绝境,不许回头,那恶人只会继续走更恶劣的路。若将来有个人同你一般,却因想起你们二人的下场而不敢回头,那我们可真是给后人添堵了。」
北境王也蹲下身,沉沉道:「漾国的魏大夫是吧?你们对北境做的事我还没能原谅,不过恨你、折磨你也不会更有意义了。若放过你能让将来路顺遂一些,那我接受。我爱我的民我才会恨,但也正因我明白爱我的民,我会以思辨克制恨,真正保护他们。」说罢,他释怀地笑了,向姒午云问道:「姒娘子,新世道的『赴余』可是这般应用?」
「不错。」姒午云浅笑回应后,竟直接在楼宣昀怀中昏睡过去。
楼宣昀与北境王,远方收拾的邈娘与一眾门生赶了过来。虞孚与她是以同样的灵气復活的,有时熟悉上古巫术的大巫,故探得出,姒午云本身的灵气还系着。
换句话说,她的灵魂还在肉体中,可撑不起任何一吋骨肉了——她死了,以最痛的方式感知着死亡,无法向亲人诉说,也无处求助。
楼宣昀再次接受了一次面对爱妻之死的折磨,面容如清泉止流般没了生气,只能愣愣问:「她还听得到我吗?」
「为何又这般突然!」楼宣昀双目无神,僵直似个人俑,流淌着彷若初来乍到,还看不懂这人世就被弄得一身伤的茫然又委屈的泪水。却异常地喋喋不休念叨着:「我以为她回来了,或至少我还来得及道别,可我还没说完!什么夫妇的情趣,什么当年刚成婚时,对得了彼此能并肩而行的雀跃,那些我都还来不及与同她说……不该是这般的……我甚至……连她已死的这段时日里独自面对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究竟,这段时日里还将我当那年在新房中畅谈的丈夫吗?为何要让我懊恼自己竟再最后对她如此陌生……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失去我的妻子的?为什么我失去了这般重要的人,却不让我知道,就这么让我手足无措地被夺走了午儿……
看我被蒙在鼓里,在还有她的假象里自言自语,为明明早就失去的她傻笑、煎熬、迷茫,还努力维系着我们间的什么情意,她全然不心疼吗?这么爱吓唬人的她,却唯独妄想走得让我不知不觉,不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