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之死
作者:旴镹      更新:2026-01-29 09:38      字数:2839
  「姒娘子的西南被黎守夺走了?」安綺笑了笑道:「我在姒娘子那儿的半个月里,她身边就我和黎守最常嚷嚷着支持她,如今却双双倒戈。」
  御花园凉亭里晨光正好,安綺、安将军、皇帝、楼宣昀四人坐于内里看着桌上驛兵送来的情报。
  安将军道:「黎将军向来不信任漾民,他会倒戈倒也不这么让人惊讶。」
  楼宣昀嚼着乾果道:「可他在我娘子阵营倒戈倒有意思。」
  皇帝不屑,道:「他这人狡诈得很,或许是怕你娘子的时顺郡军才假意加入『反贼』,现在逮到民意归顺安綺这个机会,他立刻就拿出当年带兵的能耐,反了。」
  安将军问:「在反贼阵营里造反成了,綺姐儿不去庆贺吗?现在是收买人心最好的时候,要让西南百姓看见新漾廷的诚意。」
  楼宣昀打断他们谋划,问:「午儿现在如何了?」
  「百姓串通官府在她借宿的厢房放火,不过她后来又出现在贤耘山下招降丞相党私兵了。」
  皇帝道:「看来人没事……」
  话音未落,其馀人略带鄙夷瞥了皇帝一眼,随后神情不一地齐声反驳:「怎么可能没事?」
  皇帝察觉自己下意识把那姑娘想得太剽悍了,咳了一声,撇开话题道:「她应该不是『招降』那些兵是『俘虏』吧?否则她一个同在逃亡的『反贼』首领,有什么诱降他们的手段?」
  「不好说。大多士兵会愿意杀人,往往是为了深刻爱护的人事物。」安将军道:「那些私兵大概是戴罪士族的遗孤,自尚为蒙童便被丞相党收入麾下,故而仰慕何魏。可何魏二人平日待他们的好与不杀之恩,是姒午云也能做到的。姒午云应是懂得利用何魏二人这点破绽。」
  皇帝和楼宣昀有些惊讶,异口同声问:「你为何推得出何魏私兵的来路?」
  会筹谋养私兵的都会想这个来路吧?安綺失笑,「二位真没想过养兵吗?真是天真正气。」
  皇帝瞥了眼她,提醒了句:「朕是皇帝。」
  安綺调侃:「陛下是皇帝又有何用?这天下还不是得我平?」
  皇帝冷冷道:「漾之平荡,是天下人的处境与抉择堆砌的结果。」
  「责任划分不尽,更划不清归于谁人。」楼宣昀接过话。似乎捏紧了手里什么东西,温润浅浅笑道:「安綺,这天下若是定下来了,也只能说明现在世道趋向你罢了。」
  不论是功是过,都不会该是她一人独揽。
  「你们真是宽容呢。」安綺又起了玩心,道:「那若我说:我会让姒娘子失去亲族、成就、自由,要让她狼狈跪倒在我面前,牺牲了这些却一无所有,二位作何感想?」
  楼宣昀攥紧的瓷片滑破了手。面无表情拿起一只玉杯,砸在安綺脚边——
  安将军惊得一楞,为楼宣昀的反常有些不寒而慄。以往这位温润公子每次失态都是做给他人看的。没必要时,他都以从容来应对敌手的打探或挑衅,这是最安全的做法。但这次,他没必要做给任何人看,却做出最衝动的行为,那么看来他是真克制不住自己了。
  为何说这是最衝动的行为?因为此时的安綺处于治国最嗜杀的时期,楼宣昀是生是死对安綺而言不重要,若是他让安綺心绪有半点浮动,安綺便能像杀安家人那般杀了他,以安定自己。
  所幸安綺只看了眼玉杯收了收笑,起身离去。安将军、随从、太监、宫女紧随其后。
  皇帝按住楼宣昀方才自残的伤,安抚道:「你前妻厉害得很,你亦是朕的大漾栋樑。再者,别忘朕手里还有什么。」
  楼宣昀再次于手臂上滑出一个口,长舒口气,才缓缓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被软禁这些时日,心神愈发不定了。
  他不知外界如何,只能听安綺传来的消息,但总觉得外界不断偏离他们夫妇的愿景。
  失去这么多了,真的只剩死斗或沦为阶下囚吗?他当时默许安綺纵巫火是对的吗?救安綺是对的吗?闹京城是对的吗?现在又与安綺相抗是对的吗?
  他不信皇帝、不信安綺,甚至怀疑自己配不配做出选择。
  可他的午儿是天命,不会错的——
  至少他现在只能这么相信下去,而后走下去。他确信世道需革,也愿信天命归于此。足矣…....
  烛火沐于酒气中,男人们藉着醉意高歌,笑谈声回盪在杯箸交集的轻响中,一人举杯道:「恭贺郡守!我们时顺的苦日子要过了!」
  「新漾廷停战招降咱们,而姒午云被逐出西南了。如今连郡里的文士都有意无意少提巫门及姒午云。」
  「再过几日,全城人定会反巫门、归漾廷。届时,郡守领的机会来了!」
  时顺郡守大笑几声,道:「到时我领你们从巫门的桎梏中杀出去,带全城归正,咱就都是英雄了!」
  「对对对!郡守勇武!」
  小酒楼中一阵笑闹,郡守也享受着人群的簇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被人尊敬了……且不说自被虞孚斩了条手后,他受尽下官明晃晃的轻视,在从前,他便因吃住都用郡主府的,而总被这群人私下说得难堪。
  如今,这种他当年新官上任所受的尊崇又回来了。至于他是否真有那个胆杀出去投诚,迎新漾廷,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他们也只能依靠作为郡守,对时顺郡知根知底的他了。藉此即时行乐也挺好。否则郡主性情愈老愈刁蛮,处处干预他,平日他连碰酒杯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为何这几日看守他的巫门门生或「反贼」都恰好临时被遣去应对民变,让他有机会溜到酒楼与这群官吏鬼混?
  多年为官的经验告诉他:有人要见他。
  果然,他回到郡主府小楼时,便见一个与他差不多岁数的老女人在房内等着他,他知道这人是谁——
  「安七娘,来了为何不知会郡主一声?您可要用茶?」郡守殷勤招呼。
  安七娘接过话,道:「不必了,直说正事吧?我们家綺姐儿要你和子女们迁往邑兀。」
  「子女?」郡守讨好的神色中添了几分尷尬,提醒:「多谢安大夫美意,不过……我与郡主并未育有子女。况且,郡主一人留在北境恐怕应付不来……」
  「是吗?郡主不愿生育,你就真的没有外室愿意生了?」
  「挺好,那么你与郡主去邑兀也方便得多。」
  郡守愣愣问:「为何要去邑兀?我带着郡里人投降不就……」
  「你没那本事。」安七娘打断,「郡里的豪族愿意从你,因为他们归顺即有功。可军民呢?你在他们眼里声名狼藉,被你所领的豪族裹挟归顺,他们不会甘心,会将綺姐儿视作与你一路,甚至巫门可能因此博回民心。告诉我你的用处是什么?」
  「所以你要我逃往与『反贼』交好的邑兀,造出是巫门护送我逃出国的假象,使郡内割裂、民变加剧?」
  「不错,如此,最后必是郡内战至疲惫,主动迎我军入主,巫门也再无立足之地。」
  「战至疲惫……以北疆之民的剽悍,时顺郡到时岂不成连天焦土,生灵涂炭?」郡守面露怯色。
  安七娘訕笑道:「郡守会在意这种事?捨北疆救国不是朝廷常做的事吗?有何好纳闷?」
  郡守心中闪过一个雨夜独坐在他门前,衣冠不整,落寞啜泣的姑娘的身影,那姑娘对着急递上伞的他苦涩笑道:「郡守,我就剩这片地了……」
  郡守对安七娘咆哮:「开什么玩笑!我时顺才不在这种凌辱愚弄下消亡!安綺和姒午云不都有什么志向吗?那么来抢啊!游说还是开战都无所谓,我不要时顺永远只是祭品,还对献祭他们的人感恩戴德!」
  安七娘见状拔下一支发釵,果断刺入郡守胸口。郡守痛得低吼,但也掏出袖中小刀挥向安七娘。
  几次落空了,郡守的伤被发釵搅动,鲜血喷涌更甚。但他成功将刀刺入安七娘的腿中。安七娘使不上力逃跑,痛呼摊坐看着侍卫涌入房内,和郡守死不瞑目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