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作者:
昱生 更新:2026-01-26 14:49 字数:3135
“这玉佩可是我娘子送我的,如何能抵!”
陆菀枝见那食客行商打扮,风尘仆仆,满面局促,他脚边放着一袋子货物,七尺高大的汉子,不过点了一碗汤面,一碟子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几个铜板的饭钱,却让人拿玉佩抵?依她看,分明是这店主见他独身一人,想讹了他的玉佩。
出门在外,多有不易,陆菀枝正要开口,想买下那行商一份香料,未料张嘴还不及出声,便听一道男声先她响起。
“兄台不必急躁,你大可将玉佩先抵了店主,我留在此处做你的人证,证明店主今日之内不会转手你的玉佩。你且去卖了香料,尽快回来赎就是。”
陆菀枝一怔,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往前探了探身子,可惜并未看到说话的人。
声音是从她下方传来的,隔了个楼板,她自是瞧不见。
行商:“可是……”
又听男子道:“除非店家有心贪你的玉佩,否则如此好成色的东西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出得了手——你说是吧,店家。”
那店主愣了一愣,干涩涩地点了个头:“可不是,我们正经做生意的,又不是黑店。”
可那行商看看店主又看看男子,犹豫不觉,想是担心店主与那男子是一伙的。
事情又僵住了,于是便见那男子踱步过来,轻抖了抖袖子:“店主,借纸笔一用。”
“写什么?”
“我列个字据与这位兄台,若他的玉佩赎不回来,我来替他打官司,包赢。”
这话说得豪气,店家将那男子上下打量一番,见其不过一介布衣,虽有些气度,却绝无一丝贵气,当场哈哈大笑:“公子好大口气,且不说咱们这件事,单说你这‘包赢’二字……衙门是你家开的?”
随着那男子走入大堂中央,陆菀枝逐渐看清那男子模样,但见他身量颀长,一袭天青色直裾袍,眉目清秀,气质儒雅。
但说话的语气,却又委实藏了些刀锋。
从上头看,还是没太看清他的五官。
店主嘲笑之意显然,那男子仰头大笑回敬之:“实不相瞒,在下状师一个,若这点小官司都打不赢,可不敢进你家店吃饭啊。”
他这一仰头,陆菀枝终于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扶在栏杆上的手当即猛地收紧。
大堂中,店家狠吃一惊,自是不敢再说什么,当即摆上纸笔。
那男子挥笔写下一纸保证,盖了私印交与行商,行商拿到保证,再三谢过,拎上货物这就换钱去了。
目送行商离去,男子又要了一碟五香豆,正欲坐回去边吃边等,忽听头上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阁下可是谢文蹇谢公子?”
卫骁今日起了个大早,好好地沐浴一番,将下巴刮得光溜顺滑,挑来挑去,选了身蟹壳青的直裾穿上,今日腰间不配匕首,换了枚青玉坠着,对镜自照,颇觉儒雅。
如此这般是阿秀喜欢的样子,又与平日形象大为不同,不易叫人认出。
经一番耗时的打扮,赶到白鹤楼时险些迟了,卫骁提起衣摆匆匆上楼,三两步赶至雅间,将门一推。
“阿——”里头说笑中的一男一女,双双扭头看了过来。“秀”字顿在了嘴里,卫骁的眸光骤冷了下去。
陆菀枝却是笑着,见得他终于来,忙起身相迎:“你总算来了。今儿可真是巧了,竟在这儿遇上谢公子了——还记得吗?”
谢文蹇乍见卫骁进来,收笑,起身叉手作礼:“见过翼国公。”
恭敬不足,客气有余。
卫骁阴冷扫了眼他,又瞄了瞄桌子,见二人坐得开,心中暂定,干巴巴应了声:“好巧。”
当然记得,这不就是挨了他一顿揍,也不肯跪下来叫爷爷的书呆子么。虽说这人没主动招惹过阿秀,可勾了阿秀的心,便实在该打。
仇人相见,没有不眼红的。
只是在女人面前,两个男人默契地避免面红耳赤,一个坐下后便沉默不语,一个不卑也不抗,只管聊这些年的际遇。
小二见人已到齐,陆续上了菜,谢师宴转瞬变成了友局,你敬我我敬你,既有真心亦有客套。
卫骁话少,满一杯喝一杯。
陆菀枝一看他那脸色就知他不高兴,当下却只作未见,毕竟遇谢文蹇不易,约卫骁却简单,且聚了这顿,改日再单独请卫骁就是。
便只与谢文蹇说得愉快。
谢文蹇这些年也是经历颇丰。
当年他家道中落,父母相继亡故,豪强欺他年少,霸占了他的家产,他不得已投奔远亲,暂居在了大安村。
那时候家家都吃不饱,亲戚接济他格外艰难,他便日日苦读,盼能早日高中脱离苦海,那几个月来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被卫骁揍了一顿,他才认清楚了哪个姑娘是阿秀,又好气又好笑。
后来没过多久他便考中了功名,再后来一路顺畅,出任了永济县的主簿。
只是因他为人过分刚直,不幸又丢了官。
之后他便入京做了状师,专写别人不敢写的状纸,就如当下,接了一桩英国公赵家亲戚仗势欺人的案子。
陆菀枝一听与赵家有关,岂有不感兴趣的,便更将卫骁晾在了一边。
卫骁起先还能接几句话,后来便一句也插不上,只默默喝酒,做个听众。
直到一壶就都喝光了,他悻悻搁下酒杯:“我还有些公事,先告辞了。”
陆菀枝知他这是气了,张嘴迟疑了下,到底没说出挽留的话,只是道了句:“那改日再聚。”
卫骁出了雅间,脸上勉强维持的和气瞬间被阴云覆盖不见。
不多时回了府。
郭燃正于院中打拳,乍见他回来,略吃一惊:“咋这么快回来了?阿秀溜你玩儿的?”
卫骁未答,大步流星往书房而去。
郭燃暗道不妙,赶紧跟上,刚追到书房门口便听里头乒里乓啷,像是一大堆的东西砸在地上。
郭燃追到门口一瞧,傻眼了。
一桌子笔墨纸砚尽被扫荡下桌,摔得支离破碎。卫骁暴跳如雷,还要把墙上的字画一并撕了。
“老子就是写不好字,就是个粗人,她要爱读书人就让她爱去,老子滚蛋!”
第30章 不再见他不清秀,不儒雅,更不年轻,……
昏昏天地又飘起了雪。
卫骁身着单衣独坐台阶,烈酒在手,仰头灌下,冰凉的酒水顺着下巴冲进衣领,他却浑然觉不出冷。
一坛酒片刻饮尽,他扔了酒坛,抓起横刀,出手横斩、回挑、外腕花……刀刃锋芒逼人,急如星火。
今早细细挑选的那一身蟹壳青直裾,已成片片碎布躺在青砖上,沾着细雪,落满了脚印。
许久,大汗淋漓,方收刀入鞘,瘫坐于池塘边。浅浅池水映着一张眉心深锁的脸,紧抿的唇角锐如刀锋。
卫骁垂头瞥了眼,目光没再挪开。
水面倒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一张比麦色更加深沉的脸,烈日在两颊烙下斑痕,风沙则在眼角刻出细纹,粗糙、枯干。
这张脸二十三岁,却已似而立。
他不清秀,不儒雅,更不年轻,呵,却还妄想着招人喜欢。
酒意与怒火双双冲上头顶,他蓦地觉得没意思,何必要非她不可,何必呢!
“来人!”卫骁突然大喊。
“送来的美人可还有未遣散的?”
“挑个最骚给老子送来。”
吩咐完,踢开挡路的酒坛子,兀自回屋去了。
雪越下越大,不觉将院中蟹壳青的碎布掩盖完全,没过多久,从长廊尽头走来了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她肤白貌美,婀娜多姿,这下大雪的天儿,不怕冷似的露着半个胸|脯,盈盈笑着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郭燃立在长廊尽头,目送那女子消失,苦着脸将手揣进袖子,凝眉哀叹。
就是块儿石头,也该捂热了。算了吧,算了,他也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郭燃再没心情杵在这儿,悻悻地正欲转身,却听砰的一声响,房门被急促推开,才刚进屋的女人狼狈地跑出来。
与此同时,屋里传出暴怒的一声“滚”!
那女人慌慌张张捡起抖落的珠钗,原路逃回,经郭燃身边过时,愤愤地将脚一跺。
“碰都不让碰,还叫人家来作甚。”
郭燃:“……”
屋里,死寂。男人岔腿而坐,抬起的手掌扶着额头,掩盖住上半张脸。
难得一见的颓然。
雪簌簌下着,他就这样坐了许久,久得浑身酒意都散去了不少。
直至窗外年轻的士兵兴奋地打起雪仗,“他|妈的”“弄死你”这般的糙话随风潜入,将沉闷冲散,卫骁终于动弹。
他抹了把脸,在裤子上擦了下手,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
白色的裤子留下浅浅一道湿痕。
却说陆菀枝。
她在白鹤楼与谢文蹇相谈甚欢,回到芳荃居时已近黄昏,甫一回了锦茵馆,她便书信一封,让人送去翼国公府,约卫骁明日另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