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昱生      更新:2026-01-26 14:49      字数:3067
  除却最开头夸了陆菀枝那一句,竟似忘了还有她这号人。
  不过这样也好,预想中的九九八十一难并没有降临。
  酒宴过半,殿中众人所聊也渐渐偏离了那场战事,各聊各的了,便是在此转变之下,太后突然高声说了句:“趁着今日热闹,哀家有一喜事宣布。”
  喧闹的大殿刹那安静,在座敬听太后之言。
  程太后握住了赵柔菲的手,赵柔菲抿唇低头,似有一些不好意思。
  “赵……”
  “咳咳”寂静中,忽听得谁咳嗽了声。太后未在意,接着往下道:“赵家这四丫头啊,很是……”
  “哐当”,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滚起了圈儿。
  众人齐刷刷循声瞧去,见是翼国公那处弄倒了酒壶。他打了个酒嗝,抱拳向上致了个歉:“臣喝多了,太后担待。”
  程太后压了下手表示无妨,又接着说:“赵家这四丫头,最是对哀家脾气,哀家今日便……”
  “嚓——”翼国公冷不丁拔了匕首,一刀扎在水煮羊腿上,力道之大竟将骨头扎穿,刀尖钉在碗上撞出一声钝响。
  “铛”的一声,震入众人耳朵。
  若说前两次是不小心,那这一次可就足够明显了——太后要宣布的事,翼国公他不同意。
  百官面面相觑,翼国公这才刚回京,难道就与赵家结了梁子?
  三三两两扭头去瞧尚书令。
  赵万荣黑着个脸。
  此时的陆菀枝低着头,心房怦怦乱跳,因为她已感觉到来自身旁的怒气。
  程太后心中窝火。
  她清楚卫骁为何不满。此人肖想陆菀枝,已将之视作自己的人,谁胆敢欺负了他的人,便是不给他面子。
  赵柔菲当日在杏花楼讥讽陆菀枝,被卫骁记了仇,今日她若敢给赵四娘子添荣光,便如同跟他卫骁对着干。
  但程太后纵然深刻地知道,仍是把话完整地宣布完了:“赵家这四丫头,最是对哀家脾气,哀家今日便收她为义女,封‘永平’郡主。”
  话落斜勾嘴角。
  你卫骁不同意,又能如何。
  当真以为七万牙兵就能反了天?先前没有追究他的强|暴行径,还退了与赵家的联姻,已是给足了他卫骁脸面。
  作威作福也得有个头,她这个太后可不是靠忍让稳坐至今的。
  眼下已是安抚好了陆菀枝,只要陆菀枝不再寻死,事情就算平衡住了,由不得他卫骁得寸进尺。
  太后不退,却可惜这新封郡主的场面,被卫骁搅和得有些冷。
  赵柔菲起身谢恩,未敢多一句话。
  赵万荣那边也只闻稀稀拉拉的道贺声。
  陆菀枝把头埋得更低了——卫骁阻拦太后,不是为了她又是为了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原本只是夹在那母子中间吃苦受难,现在添了个卫骁,三个人把她当陀螺一样地抽。
  正郁闷,突然又听章和帝笑道:“对了,再过一段时日是母后寿辰,朕一直在琢磨该送什么寿礼给母后,今儿母后突然封了永平郡主,儿子忽就想到,不如趁此机会把归安乡君也往上拔一拔,双喜临门嘛,当是儿子提前送了您一份儿贺礼。”
  太后脸一垮,动了动嘴,说不出拒绝的话。
  真是好大一份儿贺礼,纯孝至极。
  章和帝见无反对,爽快地把手一拍:“就这么定了,以后就是归安郡主啦!”
  说到此,举起酒杯,“来,诸位爱卿与朕一道举杯,共敬两位郡主。”
  一时百官都端了酒杯道贺。
  一杯饮罢,章和帝瞄了眼翼国公,见卫骁片了羊肉吃得正爽,心头便也暗爽。
  有此长姐,何愁拉不拢翼国公啊。
  陆菀枝尚不及反应,就被敬了酒,忽然之间她就不再是乡君,是郡主了。她忙起身谢了恩,暗觉额角愈发闷胀。
  这岂能算是好事,这只是意味着她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郡主尊荣,可不是白给她的。
  陆菀枝瞄眼卫骁,见他看过来的眼睛在笑,似乎在向她要夸奖。
  夸?
  呸!
  她暗自咬牙,正要回应一个瞪眼,忽见卫骁收了眼中笑意,抹了把嘴,站起了身。
  他突然朗声道:“说到双喜临门,那不如再添一喜。”
  章和帝立即接了话:“卫卿有何喜啊?快说来听听。”
  卫骁并不急答,先从袖中掏出封信,高高举起。
  殿中数百人一时齐刷刷盯住了那封信。
  “臣这里拿到了些当年肃国公谋逆案的疑点,若能旧案重审,为肃国公平冤昭雪,岂不又是一喜。”
  一话落,满堂死寂,不知是谁筷子落地,发出清脆又扎耳的一声响。
  肃国公案已是铁案,翻案极难,这些年从未有人敢提重审。他这一提,太后原本就冷的脸,骤然冰寒。
  章和帝则不作声,闷头饮了一杯。
  这个案子,可说是母子俩争斗的开端,太后一出手就斩了少年天子的辅政大臣。
  要动一个辅政大臣并非易事,当时动用了多少手段可想而知,一旦重审,必然牵连甚广,两派之间免不得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没有人比章和帝更想重审肃国公案,但举步维艰,他却不敢轻举妄动。
  没人说话,寂静的大殿里头,只闻卫骁不悦的声音:“怎么,你们都不想查?都觉得肃国公谋逆了?”
  章和帝迟迟开口:“卫卿莫急,此案牵连甚广,若要重审必得有确凿证据。若只有疑点,怕不足以重启此案。”
  卫骁:“不审何来证据。”
  太后不耐烦,泼来一盆冷水:“今日虽是庆功宴,翼国公也莫要托大,提那些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卫骁不爱听,他侃然正色:“平定赤羯也有韩朔韩将军一份功劳,肃国公是他老子,他若今日还活着,必也要奏请重审。他既已为国战死,这话,就当是我替韩将军说的。”
  卫骁手里举着那一封据说是疑点的信函,如巍峨高山矗立在大殿中央,一步都不退。
  大殿中却依然静默着。
  “没人出来附议?”卫骁呵了声,更是不悦了,“你们有些人啊,可是韩公当年一手提拔的;还有些人啊,满嘴的正义道德,这时候却全都是缩头乌龟。”
  略一停顿,竟是一声厉喝,“我大黎朝堂竟没一个爷们儿?!”
  依然,没有回应,文武百官一个比一个头埋得低。
  陆菀枝听着他的斥问,不觉替他捏了把汗。
  她一直不想去看卫骁,可这一刻她的眼睛却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挪开。
  独立大殿中央的卫骁与印象中那个混不吝的人不太一样,他激昂陈辞,虽依然强横,却又委实算有气节的强横。
  只可惜,这里不是他的战场,他悍勇冲锋,身后却没有一个兵。
  可怕的安静,令陆菀枝呼吸收紧。
  正当以为他的振臂高呼就要冷淡收场之时,一个声音倏尔打破静默:“臣附议,请重审肃国公案!”
  卫骁难看的脸色终于稍缓。
  再没人站出来,他可要挨个儿点名了。
  他回头,见那出声之人远在宴会末位,可见官位不高。
  那五品小官走上前来,跪地禀道:“微臣韩杰,出生韩家旁支,绝不信肃国公有谋逆之心。”
  当年肃国公谋逆一案,冤杀尽了韩家嫡系,圣人竭尽所能才保下韩家旁支。他们旁支蒙受天恩,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在多年后的某一天,为韩家翻案吗。
  只是,这一天比预想的早。天降卫骁,真可谓苍天有眼!
  眼见韩家旁支站出来,帝党哪里还坐得住,麟德殿眨眼间成了朝会大殿。
  “臣附议!”
  “臣附议!”
  “臣请重查肃国公旧案!”
  陆陆续续,竟有近半官员站了出来,他们目光灼灼伴着坚毅的神色,怀着粉身碎骨也不怕的决心。
  这不是为肃国公平反,这是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章和帝紧捏金樽的手暗暗放松,他面有为难地扭头,询问起太后的意思:“母后,您看这……”
  太后最讨厌看她儿子装模作样。
  她能说什么呢。卫骁牵头,韩家旁支请愿,这么多帝党跳出来说要重审,这如何拦得住。
  她看向了百官之首赵万荣。
  赵万荣斜倚着靠背,合眼养神,似是有了些醉意。
  他是最该站出来反对的人,此时此刻却不见任何动静。
  太后了然,也就没有半句反对的话:“既都请求重审,那便召齐三司好好地查一查。”
  查可以,但能否查出来就另当别论了。
  卫骁强势却不过匹夫之勇,须知刑部、大理寺皆在她掌握之中,皇帝只把握着一个御史台,能翻出什么花来。
  今日的庆功宴经这一事突然变了味道,虽很快又是酣歌醉舞,却到底叫人心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