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作者:浮生既尽      更新:2026-01-26 14:48      字数:3211
  张永年从未觉得叩门声这么闹心过。他刚伺候唐英用了药,还没等人睡熟,外面的院门就被拍的砰砰响。榻上的唐英被吵醒,迷蒙间投来问询的目光。
  张永年替她掖好被子,轻声安抚道:“你先睡,我去看看。”
  门扇半开,撞入眼帘的便是李巳那张不大讨喜的脸。张永年眉心紧皱,低叱道:“你又来干什么?”
  李巳捧着碗不说话,只是脸上神色怪异,像是在害怕。
  张永年正待再问,半掩的大门倏地被大力推开,他这才见到了那个青衫的温润郎君。
  “交出来。”炎凛扫了他一眼。
  张永年极力克制着想要回头看的念头,僵着脖颈道:“夜闯私宅,不知郎君何意?”
  炎凛扬手取过李巳手中的瓷碗,里面剩的那点血晃晃荡荡的,就这么被他漫不经心地递到了张永年的面前。
  看着这人紧绷的面容,炎凛极为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交出来。”
  不知是炎凛的翩翩公子面貌生的过于迷惑人,叫张永年对他生出了错觉,还是替妻子留下救命灵药的念头让他勇气骤增,在李巳怕得要命的目光里,张永年忽然自腰后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劈手就冲着炎凛心口而去。
  要死了,李巳直觉此事不好善了,抖着腿就往外跑,他要去寻村长来。
  乌沉沉的匕首映着冷白的月光,急速划破夜风,直奔青年心口,眼见刀光及身,炎凛也只是身形微侧,以毫厘之差避过锋刃。同时右手如电探出,却是五指成勾,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张永年持刃的手腕。指尖微一用力,竟如针砭刺入。
  张永年立时感觉整条胳膊酸麻剧痛,气血为之一窒。那把握得无比坚定的匕首,顿时脱手向下坠去。
  未及落地,炎凛足尖轻轻一挑,正点中刀柄。匕首借力弹起,划出一道冷厉的弧光。炎凛顺势一捞,反手便将寒刃抵在张永年颈间。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不过是霎时之间。
  “哎呦......郎君......且慢,”匆忙赶到的村长尚且来不及将气喘匀,抬着胳膊大声劝道:“手......手下......留情......”
  第89章 相思境(九)
  村长又喘又急的大嗓门儿不单惊动了里屋的唐英,也惊醒了竹笼里的苏清岚。奈何脑子晕晕乎乎的,身体也重的很,她挣扎着动了动,最后也只是低低的喊了声:“我在这儿......”
  声音很细弱,可院子里的炎凛却听清了。
  炎凛微微偏了下头,没说话,也没回头去看紧张兮兮盯着他背影的村长和李巳,抓着匕首的长指微动,冷厉的寒刃在指间打了个转儿,几乎是贴着张永年的脖颈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暗处的一扇木门上。
  “砰——”
  掩的严丝合缝的木门,霎时间哗啦啦的四分五裂,遍地都是木头碴子。
  炎凛居高临下的瞥了眼仿佛失了魂的张永年,抬脚往刚没了门的杂物房走。
  张家的院子里没亮灯,这会儿天也早黑透了。可苏清岚就是觉得,映在她眼中的炎凛分外清晰,抱着她的温热臂膀也格外叫她安心。她也分不清是五脏六腑翻涌而来的烧灼感磨人,还是因着被取血反复割开的伤口更痛,最终也只是化作嘴边娇气委屈的一句:“阿凛哥哥,我好疼啊......”
  苏清岚恹恹的被炎凛抱出来的时候,张永年已经在原处颓然的跪了好一会儿,身旁还倚着位一脸病容的清秀女子。
  可不论是这位女子,还是村长和李巳,看见炎凛的时候面上都有些惊惶。而当炎凛的步子停在张永年身侧时,这种惶恐显然又添重了好多。
  “求郎君见谅,他都是为了我......若郎君要解气,我愿以命相抵。”女子哭着说。
  张永年猛的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直的看向炎凛,急声道:“是我抓了她,也是我伤她取血,你要报复,只管冲我。”
  “永年他,也是太着急了,万望郎君念在他爱妻心切,宽恕这一次吧......”村长心知此番过错全在自己人,但终究心有不忍,只得温言恳求道。
  至于李巳,他生怕炎凛记起此间种种还有他的份,缩手缩脚的猫在村长身后不敢吱声。
  炎凛抱着小狐狸静立不语,众人却觉院中的气氛实在是不大妙。
  苏清岚身体难受的紧,半睁的水眸瞥见那女子布满泪痕的脸,又见那夫妻二人情谊甚笃,便仰头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弱弱的哼唧了两声。
  小狐狸明显带着安抚意味的举动将他胸中怒气抚平了不少,炎凛极轻的叹了口气,抬掌轻柔的抚了抚狐狸脑袋,迈步欲回村长家,白日里寻回的药草可还都留在那里。
  “你当真......没法子救治么?”
  张永年颓然沙哑的嗓音突然自身后响起。
  闻听此言,炎凛头也不回,脚下连半点停顿也未曾有,苏清岚却支着脑袋瞥见了那人绝望的脸,她抬爪揪着炎凛的衣领晃了晃,低声问:“我的血,没有用么?”
  “呵,没想到你这么大方......”炎凛面色一冷,没好气道。
  匕首划的口子还新鲜着,周边的毛发都染成了赤色,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加害者。
  “唉,其实也不是。只不过,”苏清岚耷拉着眼,有气无力的辩驳道:“愿不愿意我这血都已经放了,若是没用,岂不亏了......不少血呢......”
  炎凛无奈的扯了下嘴角,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虽未曾听见那一人一狐说了什么,但见他忽然停步立于门外,张永年和村长眼中霎时闪过一抹光亮。
  “郎君......?”村长试探着唤道。
  “你既有此问,昨日必是已然听过我的回答。”炎凛微微侧首,漠然道:“我非医者,你夫人的病症我医治不了。”
  张永年面如死灰,几乎是圃跪在地,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泣音。
  “她的病,我医不了。可让她多留些时日,却也并非没有办法。只是,”
  “求郎君相助。”张永年欣喜若狂,朗声道:“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无论什么,都愿意......么,”炎凛的声音极轻,须臾点了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留下这句话,炎凛便带着苏清岚离开了张家。外间围着瞧热闹的村民,纷纷默不作声的让出一条小道。
  苏清岚没力气去看那些人是何神色,晕过去前却是想着:真好,这下血可算是没白流。
  ——————————————————
  凌芜从这旧日梦境中抽身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背上被守山灵狐尾留下的伤隐隐刺痛,让她很不舒坦。凌芜支着胳膊坐起身,虚虚的斜靠在软枕上,神色未明。
  原只当苏清岚口中的救命之恩是从狼妖手中救下她,不曾想这倒霉蛋还差点被当做灵药给人吃了。
  这恩情,着实是有些难翻篇。
  “少族长?”桃夭一进门便瞧见她一脸郁色的坐在榻上,赶紧迎上前轻声说:“可要起身了?”
  凌芜点点头,侧过身将后背朝向桃夭:“你帮我瞧瞧,可是又渗血了?一晚上闹心的紧......”
  昨夜她回房已很晚了,便没惊动桃夭换药,兀自换了寝衣便睡下了。这会儿,雪白的寝衣上沾染了好些殷红的血迹。
  桃夭忙不迭取来昨日的药膏,捂着嘴小心替她上药。凌芜垂眸听着桃夭在身后边擦药,边嘶嘶吸凉气,心下不觉有些好笑。
  “那个,”
  “少族长可是想问炎公子?”桃夭是个机灵的,脆声答:“公子还未醒。不过,这也快到服药的时辰了。”
  凌芜站起身由着桃夭帮她换好了衣衫,偏头看了眼外面,想到他那药还需要自割血作引,便取了桌上的一个干净茶盏,又利落的在腕上划了道口子。
  她浑不在意,桃夭看的却很心疼。
  接了小半盏血,眼巴巴守在一旁的桃夭赶紧凑过来替她包扎。凌芜见她眉头紧皱,眼尾透红,有心安慰两句:“这是我自己划的,知轻重。没多会儿也就好了,放心吧。”
  桃夭瘪瘪嘴,轻声嘟囔着:“可那也会疼啊......”
  凌芜愣了愣,倏地笑着拍了拍桃夭的手臂。
  力道很轻,安抚意味十足。
  ————————————————————————
  “好了。端去熬药吧。”
  桃夭端着药引子下楼了,凌芜理了理衣裙,起身往隔壁去。
  炎凛果然如桃夭所说,还睡着。凌芜脑海中忽然想起昨日这人有心怼她的那句“不早了”,不由心叹,真可谓风水轮流转啊。
  也不知是身上的伤痛磨人,还是这人心有郁结,饶是这样睡着的模样,眉心也像是有化不开的结。
  凌芜记得昨日族里的老大夫说了,给炎凛解毒的药得一顿不落的喝,少一次就得从头来过。她可不想昨夜的功夫白费,于是在榻尾挑了处宽敞的地儿落座,欲开口时却在称呼上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