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者:小告白      更新:2026-01-26 14:08      字数:3108
  不一定非要让顾栩对他感恩戴德,只要在某些重要的事上帮他一把,到最后也不至于沦落到那样的下场。和儿子关系不好的爹多了去了,为着孝道,顾栩也得把他接到府里,而他的行径就会被一群闲人评说为“父爱就是沉默如山”……
  当爹真容易。
  顾越在心里吐槽。
  这做法非常可耻,但顾越不得已而为之。反正他又不是全都要学顾大石,更不会真的揍顾栩。等到两个人关系和缓些,他再似如今一样对他好。而改变是慢慢发生的,顾大石年纪又轻,到时候就可以解释成年轻不懂事,现在悔过了……
  好,真是完美的计划!顾越抚着自己怦怦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把黑色抽屉放在面前,再用能活动的左手揉了揉脸,做出沉冷凶肃的表情来。
  今天晚上就……稍微严肃一些,有点气势就行。顾栩刚找人救了他,顾越根本狠不下心。
  ……
  外面土路上。
  “都说了拿走!莫用这东西羞辱于我!”北灯叔瞪着眼。
  顾栩把半串钱塞进他的手心,不等北灯叔发怒,就退开几步,快速解释:“这是顾大……我爹让我给你的。”
  “啥?”北灯叔要推让,手扑了个空,“你还会喊他爹?……不行,我可不信,这钱是你小子偷偷攒的吧?拿走拿走!”
  “真的。我攒钱不会弄这么大一串的,不好藏。”顾栩又往后退,“他从自己藏钱的地方摸的。”
  北灯叔没这小子灵活,又不能把钱扔地上。他眯着眼看顾栩,低头从钱串子上撸下二十多个钱,揣进袖里。
  “滚过来!躲什么?这钱我收了,剩下的你自己拿回去藏好。”
  山羊胡翘起:“你敢不接,今后便不要和我说话了!”
  顾栩默了一下,上前接过剩下的铜钱串。还是沉甸甸的,大概二百多枚,顾大石和眼前这郎中竟然就这么塞给他了。
  “谢谢你,北灯叔。”顾栩说道。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你婶子还等我吃饭呢。”北灯叔不看他,一手背起,往家那头走了。
  月亮升起半边,皎洁明亮,把土路照得白生生的。
  ……
  顾栩回到院子里。
  他想着手里这二百钱该如何处置,不如拿到顾大石面前试探一下?
  虽说他当下的确缺钱,但顾大石的异状让他有些担忧。
  怀揣心事,顾栩先进卧房看看顾越如何了。
  他平日不住这间屋子,而睡在仓房,顾大石也从不叫他进屋,是因为生怕自己私藏的银两被顾栩偷走。
  顾栩一进屋,烛火跳动,顾越脸色沉肃,坐在木架床上看他。
  面前的矮桌上是那个黑木头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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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算了
  “顾栩,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顾越声音低沉,端足了恶霸爹的派头。
  烛火明明暗暗,顾越额头带着缝针,血迹凝固,确实看着吓人。
  ……
  顾栩停住了步子,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
  眼前的画面和心底最深处的那块阴影重叠起来,顾栩脊背僵直。顾越的表情在烛光下有些模糊,总之,那双像豺狼的眼睛在他身上一掠,又移到了那口黑色抽屉里。
  “说吧。”顾越再问。
  “……这是。”顾栩觉得嗓子很干,其实是他在畏惧。
  他怎么会觉得畏惧?
  以往会有什么结果?顾栩不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手握鞭子或者柴火棍的顾大石在耀武扬威,身上反射性地感觉到痛,紧接着发麻。
  “是我偷偷攒下来的药,还有钱。”顾栩说。
  他往前了一步,与矮桌相平,然后一弯膝盖跪了下来。
  换成顾越吓了一跳。
  顾栩低头解开腰带——是一根拴住外衣的烂布条,然后都不需要有大幅的动作,肥大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就被他脱了下来,露出肋骨突出、布满纵横鞭痕和淤青的上半身。
  少年的身躯瘦弱干枯,只有手臂上覆盖着一丁点儿干活留下的肌肉。
  “罚我吧,我做的不对。”
  顾栩甚至跪行两步,从木架床的床底取出那条顾大石惯常用来打他的放羊鞭,两手捧着,奉送到顾越面前。
  少年的头低垂着,看不见表情。
  顾越忽然就哑火了。
  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的台词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现在无论如何想来,那些话都不太妥当,他看着顾栩身上的累累伤痕,觉得排演好的那些话无论哪句,都像摆在他面前等待挑选的刑具,好在这个本就遍体鳞伤的少年身上多加一些苦痛。
  ……真不是人!
  顾越骂顾大石,也骂自己。
  心揪成一团,名为良知的东西在踩着他痛斥,顾越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室内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顾栩低着头,一双重新冷静下来的眼睛却微微上抬。
  在视线的终点,“顾大石”粗糙的手正蜷成一团,不安而且紧张地摩挲着衣角。这昭示着手的主人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怒气冲天,他在……
  这场戏已经悄无声息地调转了风向。
  顾越为着他的良知骑虎难下,而顾栩,哪怕看出了假顾大石的窘迫,却丝毫没有改变行动的意思。他依旧捧高了鞭子,垂着头,做出极其恭顺又惨然的姿态,像真的在等顾大石抽打他。
  来吧?你这个满是破绽的假货,这个无心无情的下马威,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越是拖延,顾越的冷汗就越多,也就越张不开嘴。
  他该说什么?脑袋因为紧张完全锈死了。
  蜡烛忽然发出噼啪爆鸣。
  这一瞬间顾越福至心灵,像是智商突然又抢占了高地,他弯下腰几乎是夺走顾栩手里的放羊鞭,狠狠扔到了墙角。
  “不,你做的很对。”顾越笑容有点僵硬,他想做出那种具有淡淡的赞赏意味的表情,但是脸部肌肉像被冻住了。他只能吊着一只胳膊,用左手拉住顾栩,要他从地上站起来。
  算了,算了。
  顾越的良心不容许他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他原先规划好的策略实施不下去了。
  他下不去手,狠不下心。
  一个和他同样身世寂寥的人,他有什么理由再把自己曾经历的苦楚加诸在他身上?
  顾栩没有再谋划着杀他,还为他治伤,这已经代表他的性命危机解除了。
  没必要再演得像个人渣。
  不过顾越依旧有些担心,那么久的沉默,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端倪?
  顾栩倒是很配合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他想听听顾大石要怎么自圆其说,才能解释他刚刚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因为,我总出去赌钱。你若是不偷着攒一些,家里怎么办?”顾越轻轻拍他的肩膀,很单薄,一握就能摸到骨头,“赶紧把衣服穿上,晚上还冷。”
  顾栩低头捡起打满补丁的衣服,顾越看着又是一阵强烈的心虚,赶紧补充一句。
  “你这是为咱们家着想……”
  “可是。”
  顾栩打断了他。重新裹上粗布衣的少年,睫毛低垂,神情脆弱,语气染着一丝委屈。
  “爹刚才……一副要打我的样子。”
  顾越心里打了个哆嗦,脑袋瓜又飞快的转动起来。有了!
  “哈哈,怎么会……爹刚刚是、以为你从哪儿偷来的。原来是攒下的!”顾越粗声说着,其中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我是怕你走歪路,哈哈。”
  啊啊啊太傻了!顾栩会信才怪!顾越在心里哀嚎。
  他都能想到顾栩会对他拙劣的表演做出什么反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然而并没有。
  顾栩像是相信了他的演技,脸上的哀怨委屈一扫而空。神情自然又放松,看他的眼神并不热切,却也回到了今日一同劳作时那平和的样子,总之……自然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越松了一口气。
  顾栩毕竟是个小说人物!有些部分的设定存在bug,当然也是很正常的。
  或者说他的穿越本就打破了剧情的平衡。再没脸点儿说……男主都给他台阶了,赶紧下才是真的!
  顾越放心多了,演技也变得自然了一些。
  “以后不用偷偷摸摸藏钱了,你也不小了,有些私产很正常。”顾越想了想,为免顾栩误会他要把私银充公,解释:“你的银子还是你自己收着。”
  他没动那只抽屉,掏出原身藏在老鼠洞里的那个布袋,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床板上。还说着:“明日我要上镇上去,给你置办身衣裳……再弄些鸡鸭回来,只种那些地不够吃。”
  顾越低头数钱。
  还没把铜钱和银子分开,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顾栩拿着他装钱的匣子,把里面的碎银倒在了那堆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