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4:24      字数:3116
  礼厅里光线柔和,台上的灯落下来,一束正照在袁星火身上。他换了西装,深蓝色西服,白衬衣,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扣子,闪闪发亮。
  他站在红毯尽头,脚边是盛开的百合,背绷得溜直,神态自若,可手心攥着一大片湿汗。
  主持人念完欢迎词,全场静了,光影轻轻一转,宴会厅门开了。
  林志风穿着西装,牵着女儿的手,缓缓走出。
  林雪球一袭白婚纱,裙摆层叠如云,头纱盖着,眼神沉稳。
  灯光打下来,她像从另一场梦里走出来,干净得晃人眼。
  她走得不快,一步步踩在红毯上,音乐声、掌声、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袁星火眼眶热了,他忍着没动,手在身侧收紧。
  那是他等了二十年的女孩,现在一步步,真走来了。
  林志风把她缓缓送到袁星火面前。
  他没说“你要好好对她”这些废话,只拍拍袁星火的肩,“你要是真把她惹哭了,你妈先骂你,我后削你。”
  说完他把女儿的手放进袁星火掌心。
  灯光转暗,全场安静。
  誓词结束后,袁星火低头,轻轻拨了拨她鬓角的碎发,然后俯身吻住她。
  那一刻,台下鼓掌,镜头咔嚓,灯光扫过喜字、扫过他们牵着的手,也扫过他发红的眼尾。
  他们松开彼此,面向台下。
  主持人请两位新人交换致辞。
  林雪球接过麦克风,气息很稳,落落大方,“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走近的人。谢谢你,从来没走远。”
  她说完,把话筒递给他。
  袁星火接过,还没缓过来,开口时声音带些抖,“从今天起,我能看着你出门,也能接你回家。”
  那一瞬,他们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的,无声的,“终于”。
  送完最后一桌客,酒店大厅终于清净了下来。
  天已经擦黑,夕阳最后一点橘红还挂在天边。
  袁星火跟着酒店经理对完账,又陪林志风喝了两杯真酒。
  其他亲戚敬的,全是白水,还得假装豪迈说,“今儿得挺住,不然洞房夜睡过去,我妈都能踹门进来。”
  等散完场,几位醉醺醺的兄弟还想拖他出去续摊,被他一一打发了,“我媳妇还在卸妆,我要不守着点,今晚就不用进门了。”
  化妆室的门关着,里头有灯影闪动,是林雪球在卸婚妆。
  袁星火靠在走廊墙上,刚想松口气,葛艳忽然拉他一把,“走,换衣服去。别蹭脏了西服,贼贵的。”
  他本能想挣脱,却没拗过,只得跟着她拐进另一间更衣室。
  门一推开,他脚步一顿。
  袁金海坐在轮椅上,胸口红花歪了,嘴角挂着半抹讽刺的笑意,那是中风之后落下的“表情”。
  袁星火眉头一拧,好心情顿时冷了半截。
  “你拉我看他干嘛?”他压低声音,“今儿我娶媳妇,他要想祝福,早说话了。”
  葛艳没理他,反手从手包里拽出一沓纸,“啪”地一下扔在袁金海膝头。
  “今天这大喜的日子,我送你最后一份贺礼。”
  袁星火眼神一紧,抬手接过那沓纸,翻开第一页,赫然是:《离婚协议书》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那点微醺立马散了。
  第81章 81 老年迪斯科
  自打袁星火十七岁那年,袁金海带着那个女人的孩子闯进门,葛艳的心就死了。
  比起疼,更多的是羞耻,是一个女人被当着儿子的面,活生生变成“傻子”的那种羞耻。
  比起恨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瞎,信错人,搭错命。恨自己当年非要嫁给一个看着“有本事”的男人,结果就是把自己送去被侮辱、被践踏。
  她确实想过死,但没死成,命大,邻居叫了急救。她愿意活下来,是因为袁星火。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一夜长大,眼圈红着,寸步不离,哄她吃饭。那一刻她明白了,这婚没那么好离,可命也没那么容易撂。
  她知道袁金海没心,他心早就掏出去喂了野狗。那她呢?她就只能多争点,多抢点。能给儿子的,就一分也不能少。哪怕自己一点点耗光,也得把儿子往前推。
  一纸协议,其实她早就准备好了。不是今天才动的笔,是很多年前,她就写好了几版。每次袁金海出事、外人戳脊梁骨、儿子夜里叹气,她都想赶紧把他扔出去,可她忍住了。
  因为那时候,袁星火还没站稳,金海湾也还得靠“夫妻档”撑着这门面。她能等,她这辈子等得起。
  好在,她等到了今天。儿子成家了,儿媳有出息,有能力,也愿意接手金海湾。那口气,她终于可以不用硬往下咽了。
  袁金海这老东西,真是遭报应。现在好了,轮椅一推,像滩泥巴坐那儿,连儿子婚礼都只能挂块红花,笑都笑不出来。
  当年嚣张成什么样,现在就有多可怜。
  他还想站起来,回来掺和?她是绝对不让。金海湾不能落到外人手里,也不能再让这颗老鼠屎在里头泡着发酸。
  她看了袁星火一眼,心里冒出一点冷笑。儿子不是早盼着她离婚吗?那就挑今天,成家的好时候,新的家人请进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正好赶出去。
  “也不知道谁来接,那就搁这儿吧。”
  葛艳说完最后一句,和袁星火一道把袁金海的轮椅推到酒店门口。
  那人歪着脖子,眼神里一会儿是愤怒,一会儿是惶惑,但一句话也没吭。主要是他也吭不出来,所以今天这戏,他不在台词表里了。
  袁星火站了一会儿,没走。
  葛艳回头瞪了他一眼,“成天挤兑我,这时候你倒心软了?他现在谁都不是,扔这儿,谁愿意捡谁捡。赶紧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别让雪球找你。”
  袁星火点了点头,也走了。
  八点整,场地清完了,葛艳一个人下到地下车库,钻进自己的小车里,一关车门,才叹了口气。
  真累。不过也值。
  她看了眼车里后座,那两瓶酒还稳稳地躺着,是袁金海私藏的,进口洋酒,十多年没让人碰过,让她中午从他柜子里顺出来了。
  拐出停车场,手机响了两下,是家庭群消息。
  “妈,你去哪儿了?”
  葛艳嘴角含笑,回了一句:“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今晚我不当电灯泡。”
  油门一踩,车开得平稳。
  她笑了笑,儿成婚宴请宾客,大家怕耽误事,都拿白水凑数,这都办完了,得好好请那老亲家喝一口了。
  葛艳刚推开门,屋里就飘出一股子菜香味。
  她鼻子一动,鞋都没换,先喊了一嗓子:“哟,我还以为来给你们解寂寞呢,合着你俩先吃上了?”
  郑美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葱花,“你要是再晚五分钟,我就不管你了。”
  “咋,你那还真有我份啊?”
  客厅灯亮着,桌上放着四个菜:炖带鱼、红烧肉、老式大拉皮,还有一盘老醋花生,色香味俱全,比婚宴摆得还实在。
  林志风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举着酒杯冲她晃了晃,“来晚一步,罚一口。”
  葛艳脱下外套挂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成,罚就罚,反正这会儿我是真饿了。”
  林志风哈哈一笑,“你还说呢,一桌一桌来敬酒,那筷子刚拿起来就撂下了,吃个虾仁都来不及嚼。”
  郑美玲接过话,“谁不是?下了三轮酒,我愣是没尝出一道菜啥味儿。”
  葛艳把筷子戳进红烧肉里,“咱这桌四个菜,比酒店那十八道强多了。今天光撑场面,没一口是真入肚的。”
  三人也不唠了,先各自吃着,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碟的声音,和酒液倒进杯子的“咕咚”。
  这顿饭没有仪式感,可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坐在一块了。
  桌上那瓶酒眼看见了底。
  林志风端着杯子,脑门蹭着点光,郑美玲脸上泛红,嗓子却还是亮的,刚唱完半段《敖包相会》,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笑着拍桌子,“葛艳,你来,你接着。”
  葛艳把筷子一撂,仰脖灌了一口,眼圈红了,倒也没哭,就那么一歪头,“这回,我真离了。”
  林志风和郑美玲对视一眼,默默起身,一人倒满一杯,碰了她的。
  林志风举杯,“庆祝我们老葛,喜提人生下半场!”
  郑美玲也跟着,“那今天可真是喜上加喜了!”
  杯子撞得清脆,仨人像突然从婚礼、厨房、责任堆里跳出来了,跳回二十年前,三个年轻人,醉着,笑着,互相怼着。
  葛艳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脸红了,眼也亮了,“我告诉你们,我忍他这么多年,就等今天了。现在好了,咱闺女能顶起金海湾,我这张旧脸,翻篇了。”
  郑美玲一拍大腿,“对!你早该翻篇,他算个啥?你单过,也不缺饭,不缺人,不缺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