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4:24      字数:3109
  想到这,她笔尖一顿,在单子边缘补上一行小字:口腔科-补牙。
  整理到最后一张时,内科单上一行小字突然刺入眼帘。
  既往病史:甲状腺肿瘤,术后已愈。
  她的手指僵住了。
  母亲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她还在盯着那行字,余光里,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是郑美玲。她扶了下门框,喘着气,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又闯过一关,没啥事!”
  林雪球没有应声。她慢慢举起体检单,挡在两人之间。
  郑美玲不明所以,伸手去拿:“咋啦?”
  雪球没松手,纸页又往前递了半寸。
  郑美玲眼神一滞,顺着纸边望去,女儿正死死盯着她锁骨上方,那里有道几乎融入皱纹的疤。太浅了,她自己有时候都注意不到。
  郑美玲抬手掩住疤痕,“嗨,那玩意儿啊,都老黄历了,早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雪球语气冰,脸也冷。
  郑美玲发虚,“……就你高考那年。”
  空气又凉了几度。那句话像按下倒带键。
  那个高考后的夏天,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深圳。就在上车前,郑美玲打来电话,说公司出了急事,这次别来了,寒假再说。
  她当时满脑子乱七八糟地猜:是不是她那边有人了?不想自己过去打扰?
  她赌气掉头回了家,一个月没联系。
  原来那通电话背后,是病房,是手术刀,是郑美玲一个人躺在南方医院的床上,缝合一场谁也不知道的创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
  郑美玲原以为,这事能藏一辈子,藏到咽气。可人一上了年纪,脑子就不够使了。刚进门前还想着把检查单带上,护士一喊名字,她就忘了。
  这辈子她最擅长的事就是“该扛的自己扛”。从机械厂下岗,到南方拼出一间房,吃过多少苦她都懒得数。她不爱讲,更不愿把这些写在脸上。
  她始终觉得,人活着,要留点体面,尤其在孩子面前。
  她不敢看林雪球的眼睛,那眼神沉得像块压秤的铁,落在那里,移都移不开。
  “你刚高考完,正该松快松快,我说这个干啥?又不是什么大病。”
  那时的她连呼吸都带着疼,却硬是在电话里装出风风火火的腔调。
  不是不想说,是怕——怕女儿看见她那副样子。她只想让林雪球像小时候那样,觉得她是最顶天立地的妈。
  她伸手想把那张单子抽回来,林雪球却还是没松。
  母女俩一左一右,像各自攥着一段旧账,谁都不肯先放。
  直到诊室的门,又一次被打开。
  “郑女士,”护士进门轻声说,“乳腺b超发现一个结节,医生建议补拍个钼靶片,确认一下性质。”
  郑美玲眼神都没晃,“不就是结节嘛,女的过了五十,不长点不正常。”
  护士倒也见多不怪,笑着安慰:“是的阿姨,别太紧张。我们先去影像科加个号。”
  护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郑美玲也不慌,像是真的觉得那结节无关紧要,边走边整理衣角。
  林雪球跟上去,步子却踩得很沉,她垂下眼,盯着脚下那一格一格地砖。
  那年夏天,她妈是怕她小,怕她担不起事。
  可现在呢——万一真查出问题,她能担得住吗?
  第69章 69 老林家的天是塌不下来的
  郑美玲压根没把那结节放在心上。
  照完钼靶还嚷着要去菜市场买点水果吃,一边走一边摆手,“乳腺哪有不长点疙瘩的?就跟脸上长痘似的。”
  袁星火周末一结束就回学校了,老两口本来也打算跟着走,被林雪球拦下了。
  三天后,复查结果出了问题。医生打来电话,说还得进一步穿刺活检。林雪球当天下午就请了假,陪母亲在医院又转了一整圈。
  郑美玲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不见一丝慌。
  确诊是在一周后的上午。
  阳光好得过分,窗台上的绿植都被照得发白,诊室却像个井口,光照不到底。
  报告上写着一排字:乳腺浸润性导管癌,早期。
  林雪球拿着报告,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风很冲,把纸吹得哗哗响,她的指甲盖儿又现出了豁口。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大脑却迟迟没有反应。像是脑子里塌了一块,思绪全陷进去了,起不来。
  不久前,她刚送走奶奶。再往后,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小生命。那时她还坚信,这世上没什么非要偿还的命运。只是到了三十岁,得了叫“告别”的慢性病,隔三差五发作一次,不肯让人彻底痊愈。
  可眼下呢?她开始怀疑,也许命是有的,而幸福,是它最眼红的东西,你一伸手,它就翻账本了。
  她感觉很疲惫。明明刚爬上岸,却又被一股力猛地拖回水底。她努力让自己稳住,不去想最坏的结果,可那点平静像是踩在薄冰上,每迈一步都响出裂纹。
  郑美玲在后面声音洪亮地喊:“愣着干啥?去菜场买排骨!想吃好几天了,不就挨一刀嘛?老娘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转身拍了林志风一把,力道不轻,“你不是嫌体检费白交?这下可算捞回本了,中头彩捡个癌。”
  林志风试着笑,可那弧度只爬了一半,就塌了下去。
  林雪球看了他一眼,走过去,轻轻握住父亲的手,“医生说没事,早期,切了做个放疗,治愈率很高的。”
  林志风听着,忙不迭点头,“是啊,麻烦点,遭点罪……可丢不了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三人站在医院台阶上,谁也没再言语。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斑斑点点地映在郑美玲肩上。
  她眯眼望着这些光点,冷不丁想起电视剧里的套路:每当主角接到噩耗,画面必定是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可现在,太阳明明挺好。
  晚上仨人吃饭,郑美玲照常挑毛病,说饭煮涝了,说热水器开得太烫,说医院厕所没纸。
  林志风往她碗里夹了块红烧排骨,“多吃点,使劲吃,攒够力气好继续挑毛病。”
  郑美玲乐了,撇嘴道:“你看看我家那谁,还没到手术台上呢,就想堵我嘴了。”
  排骨的酱汁渗进米饭里,郑美玲吃得比平时都香。
  屋里没人提“癌”字,饭只要还能照吃,仨人都觉得,日子,就还能照常往下过。
  老林家的天,是塌不下来的,三人顶着呢,还怕啥?
  那晚,郑美玲的鼾声依旧响亮,在卧室里均匀地起伏着。
  客厅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把墙角照出一块亮。林雪球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转身时才发现林志风静坐在沙发上,既没抽烟也没喝酒,就那么直挺挺、傻愣愣地坐着。
  “爸,你还没睡啊?”
  林志风抬头,眼神很清,“我肯定睡不着,但我得硬睡。不睡也得躺着。不然后面咋打仗啊?”
  他指了指卧室,“你妈是总司令,我得当排头兵,就算腿肚子打颤,吓尿了,也得冲在最前面。”
  林雪球挨着他坐下,轻声笑了,“错了。你当后勤兵,管好总司令吃喝拉撒。排头兵归我。”
  林志风借着微光打量女儿,眼神柔下来。
  这丫头从小就省心,读书、工作,样样不让人操心。现在更厉害了,医院跑得比谁都稳当,说起流程头头是道,一点不乱。可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孩。
  是他闺女,是那个小时候揪着他袖子,仰着头一口一个“老爸我厉害吧”的小丫头。
  他不是不信她能扛事,就是心里不是滋味。明知道这场风雨她挡得住,可还是想替她遮一遮。偏偏自己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见到白大褂就发憷,真到了紧要关头,怕是反倒要拖后腿。
  林志风拍了拍女儿的手,像把一根沉甸甸的接力棒,郑重地交到了她掌心。
  “行,你懂得多,胆大,也坚强。”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扎实,“咱仨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你妈肯定能挺过去。咱都别怕。”
  林雪球握紧父亲的手,也仿佛真把那份熬过半生风雪的坚韧,接了过来。
  夜还长,仗还没打,可这屋里的人已经挨着肩往前走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了门。医院的灯一宿没熄,楼下安静得像没睡醒。
  林雪球攥着一叠检查单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父母跟上了。郑美玲双手插兜慢悠悠跟着,脸上绷得紧紧的。林志风拎着早餐袋走在最后,他心里打鼓,可脸上还挂着昨天那句“我当排头兵”的硬气。
  术前所有检查做完,医生关掉片子灯箱,说:“条件不错,排在下周四动刀。”
  林志风着急,“能不能早点?”
  “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推车在瓷砖地上滚得铿锵作响。三个人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