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4:23      字数:3132
  两人都没说话。风静下来,停车场只剩引擎偶尔的轻响。
  “他怎么样?”林雪球看向急诊楼方向。
  袁星火点了下头,“没死,也算不上活着,偏瘫说不出话,得慢慢康复了。”
  “妈守着呢?”
  “嗯,她愿意管她就管,我可不管。”他语气很硬,“我早说了,他那种人迟早这样。”
  林雪球看着他,“可你还是来了。”
  袁星火扯了扯嘴角,“因为我妈一句‘看在她这张老脸上’。”
  他说完这句,情绪有些松动,转头望向远处医院楼的灯光,许久才说:“我以为我能彻底不在意,结果还是会堵得慌。倒不是替他着急,是替我妈不值。”
  林雪球上前半步,握住他的手。
  风又起来了,树叶在夜色里轻响。林雪球手心温热,像是从他胸口那些沉着的旧灰中,摸出了一点没熄的火。
  他本来想说她傻,这么晚了还折腾回来,见一面,说上几句话,等会儿又得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他此刻是需要她的,她也真站在这里。风尘仆仆,一身倦意,却还是站在他面前。这一刻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也终于有了着落。
  “走吧,我饿了。”他抬手在她额前拨了一下碎发,“你也该吃点。”
  他们去的是家二十四小时的老馆子,门脸不大,红灯笼有点旧,油烟味透着亲切。
  羊肉卷是现切的,薄得透光,一上桌就冒着白气。桌上摆着麻酱、小料,锅里咕嘟咕嘟翻滚。
  袁星火拿筷子夹了一片冻豆腐扔进锅里,问:“中午有好好吃饭吗?”
  林雪球没抬头,“吃了个煎饼。”
  “煎饼能叫饭?”袁星火皱眉,伸筷子给他捞了几片羊肉,“快点吃,别涮老了。”
  两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桌上的雾气弥漫成了一层温热的结界,把外面的世界隔开。
  林雪球看着锅里翻滚的菜,忽然说:“你那天跟我说那个‘观众理论’。”
  他点点头。
  “我觉得不行。”她说。
  袁星火抬眼看她,“怎么不行?”
  “你要是老那样拆开来看,痛的留外面,乐的留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
  “你不是没事,”她目光很认真,“你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有事。”
  林雪球夹了片羊肉扔进他碗里,“以后有不痛快的事,就跟我说。你别老说什么自洽,那不算。”
  “那算什么?”
  她直视他,“算习惯性逃避。只是我藏着,你躲着,没比我高明哪去。”
  他低头浅笑了一下,没反驳。只是把那片羊肉夹起来,蘸了点麻酱,咬了一口。
  半晌才说:“你管我挺宽啊。”
  “都是我老公了。”她盯着锅说,吐字很清晰,“不管你,管谁?”
  袁星火怔住了。他望着林雪球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固执抿着的嘴角,忽然低下头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带着点鼻音,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笑着笑着,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再抬头时,那双总是嬉笑的眼睛格外明亮,“行,那以后就归你管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才发觉,原来被人这样理直气壮地认领,是这么踏实的一件事。
  窗外广播响起高铁站提示音。
  车缓缓停在临时停车点,袁星火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副驾的门。
  林雪球下车,背上包,回头看他一眼,叮嘱道:“再遇着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还有……”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握拳的手背,“别老插兜,看起来太不开心。”
  他应了一声:“好。”
  说完,她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袁星火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背影越来越小。
  林雪球走到安检口前,又停住,转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风吹动他衬衫的衣角,白色的布料在夜色中轻轻晃着。她鼻头一酸,忽然迈开脚步,快步跑了回来。
  袁星火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力道大到像是要把两人之间这些年的距离一并拽回来。
  她踮起脚,贴上他的唇,带着急迫与热烈。他回抱住她,手扶住她后脑,也深深吻下去。
  片刻后,她轻轻离开,呼吸未稳,“我只是……舍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下周,我去北京。”
  她重重点了下头,退开一步,眼神不舍,却仍转身往安检口走去。
  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他看着她走进那道明亮的入口,被人潮淹没,最终不见。
  风吹过,他才低头抹了抹眼角,然后一手插兜,一手关上车门,驾车离开。
  第67章 67 把你往前推,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这几天家里气氛有了些变化。
  郑美玲不再逮着林志风就吵,火气另有出口,全冲着医院那位去了。
  “那老东西一辈子没个正形,这回可算把自己作进去了?现在瘫在床上流口水,倒是活该!”
  林志风闷着头扒饭,试探问道:“……要不要去看看?”
  郑美玲瞪人,“嫌我这两天没骂你是吧?非得找骂,你就去。”
  “那我倒没那么贱……”林志风小声辩解。
  郑美玲冷笑,“你别跟我说什么人情,那种人也配让人惦记?现在躺病床上一样是个祸害。”她放下碗,抹了把嘴,“等葛艳那边忙完了,我高低得跟她说道说道。这要还能过日子,真就是她活该。”
  林志风叹了口气,没再接话。袁金海出事虽不关他们家事,可毕竟是这么多年攀亲带故绕不过的人物。
  他倒不是心疼那老缺德鬼,是一想到袁星火就跟着上火。
  郑美玲哼了一声,“那种人,不该是看望,是得看清。”
  医院那头,葛艳早没了耐心。她麻利地请了护工,把照顾病人的烂摊子甩了个干净。袁星火再没踏进病房一步,葛艳也没再提这茬,只是天天催着他赶紧把工作辞了。
  到了周五,袁星火依然拖延着,终于,电话那头的葛艳丢下最后通牒:“赶紧过来!你不想要你那丧良心的爸,连你妈都不要了?”
  暮色漫上来时,金海湾的霓虹已经亮成了一片光海。
  袁星火刚踏出电梯,葛艳的嗓音就穿透走廊冲过来,“周末的活动,别再拖成烂摊子!办不好,我收拾你!”
  他推门而入时葛艳正窝在真皮老板椅里,瓜子壳在茶几上堆成个小山包。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把没来得及嗑的瓜子。
  “设备?”她提高嗓门,“钱没见着影儿,穷折腾倒勤快!”
  电话刚撂,葛艳就弹起来,瓜子撒了一路也没顾上,直扑到袁星火跟前。
  “儿啊救命——”她拖着长音栽进沙发,挨着他坐下,“快救救你妈吧!”
  他伸手摘掉她嘴角沾的碎壳,笑说:“我看你忙得挺起劲儿的。”
  葛艳把瓜子哗啦一下全丢果盘里,“那你说咋整?啊?我要是现在甩手不管,底下人立马就能散摊子你信不信?”
  瞧见葛艳横眉竖眼,袁星火忙起身给老妈捏起肩膀,既献了殷勤,也躲了眼神。
  “这学期的课总得上完吧?就算辞职也得交接工作不是?再说了,我来了我也啥都不会,但是金海湾离了你真不行,老袁当年风光的时候不也啥正事儿不干?”
  “少跟我扯犊子!”葛艳一巴掌拍他手背上,“等我也两腿一蹬,你就抱着那些破玩意儿喝西北风去吧!”
  “我月月有工资,不至于。”
  葛艳回头盯他,“那你将来成家了,啃你媳妇儿?孩子落地,奶粉她出?尿布她买?”
  这话一出,袁星火倒真回不了嘴。况且……他和雪球早偷偷领了证,这家也早成了。
  葛艳瞅着他不吱声的样儿,心里拱火。这小子哪儿都好,就是没个争气的劲儿。每回提接手的事儿,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说什么“宁愿少花两个也不去陪笑脸”。可她也不敢逼太狠,前年这小子就撂过话,说早晚要背着包当流浪汉去。
  “行吧行吧,我再替你撑一阵子。”葛艳指着袁星火鼻子,“但你给我记住了,要是最后把家业落旁人手里了,你就是老葛家最大的不孝子!”
  袁星火手头力道重了重,点了点头。外头霓虹灯的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蓝一道红。
  葛艳撂下话,转头又去忙了。
  袁星火匆匆离开金海湾,接上林家老两口时,老林还在嘟囔着冻梨带不了,化得太快。
  高铁一路向南,车窗外的灯火连成模糊的线。
  到北京已是后半夜。雪球的公寓静悄悄的,老两口一沾枕头就起了鼾。袁星火在沙发上辗转,最后起身来到了窗前。
  眼睛落在窗外的霓虹灯上,外面车水马龙,街道的喧嚣和霓虹的闪烁让他感觉一切都离他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