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4:23      字数:3098
  院里的积雪不知何时被堆成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地杵在枣树下。雪人头上那顶枣红色的毛线帽格外扎眼。
  是奶奶常戴的那一顶。
  那天在老房子收拾遗物,林志风坚持要把老太太的东西一件不少全烧了,说是不能让她到那边空着手。
  她死死攥着这顶帽子不放,最后还是袁星火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把它接了过去。
  她以为他烧了。没想到,他却悄悄留下了它。
  雪人的眼睛是用两粒煤球做的,活像老太太瞪人时的模样,戴上这帽子,就更像她了。
  林雪球刚伸手碰了碰帽檐,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
  她解锁划开,袁星火的消息跳了出来:
  “雪化了,她也不会消失,你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想她时,就照镜子看看自己。”
  她按灭屏幕,看向手机黑屏上映出的面庞。她的手指缓缓抚上眼角,摸过眉毛,最后捏了捏耳垂。
  此前她从未注意,原来她有这么多地方像奶奶。
  林雪球抬起头,正对上袁星火的目光。他眼下泛着憔悴的青黑,可依然站得笔直,像棵风雪里不弯腰的松。
  他走近几步,站在她面前,也不吭声,就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每一寸轮廓都描摹清楚,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林雪球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后背又发凉。
  “看什么呢?”
  “我看我傻媳妇儿,犯法啊?”
  林雪球皱眉,抬手作势要打,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顺势带进怀里。她猝不及防,鼻尖擦过他的衣襟,扑面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熟悉。
  “袁星火你……”她抬头瞪人,正对上他黑眸里得逞的亮光。
  “嘘——”他拇食指压上她的唇,“老太太看着呢。”说着朝雪人方向偏了偏头,眼里却闪着危险的光。
  林雪球眼睛悄悄眯起,右膝猛地提起,直冲他下腹而去。袁星火却像是早料到她这一招,左臂向下一沉,精准卡住她膝撞的轨迹。
  “小样儿?搞偷袭?”袁星火眉梢一扬,嘴角勾起痞里痞气的弧度。
  他挑衅完,转身就跑,林雪球三两步追上去。袁星火故意放慢脚步,鞋底重重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声响撕开葬礼后凝固的寂静。
  “俩皮猴儿!”恍惚间,苍老的嗔怪又响在耳边。
  儿时,奶奶总会倚在树下笑骂,“俩皮猴儿,当心摔着!”
  可他们还在跑。一个在前头跌跌撞撞地逃,一个在后头稳稳地追,仿佛这样就能跑过生离死别,跑回奶奶还在摇着蒲扇的夏天。
  林雪球脚下一滑,被袁星火趁机抵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她后背,粗重的鼻息扑在她鼻尖,“现在知道哪像她了?”
  “哪儿?”她攥紧他袖口。
  “这儿——”袁星火用冻红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脾气最像!”
  “像你大爷!”她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愣住了。
  几秒后,她笑了出来。这分明是奶奶当年骂爷爷的口头禅。
  他们额头相抵,笑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
  雪人的煤球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真的在见证这一刻。
  第58章 58 不断下坠的灵魂
  上周产检的结果一切正常,唐筛、b超、抽血指标……每一项都平稳得让人安心。林雪球和袁星火从医院出来时还开玩笑,他说孩子是跟他一样的“耐揍型选手”。
  可凌晨两点半,林雪球被一阵隐隐的酸痛搅醒。
  她翻了个身,掌心覆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这几日孕吐减轻,胃口出奇地好,睡前贪嘴多吃了半罐冰镇黄桃罐头。正懊恼间,又一阵钝痛袭来,像有人在下腹狠狠拽着筋。
  她踉跄着摸向卫生间,刚刚坐下,就看见浅粉色的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淌。
  “妈……”她张嘴要喊,可喉咙像被一双手死死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主卧里,林志风的鼾声如雷。
  郑美玲猛地睁眼,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扯醒,直挺挺坐起身来。
  “干啥呢?大半夜的……”林志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
  她盯着黑漆漆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我好像听见雪球叫我……”
  “哪儿有声儿?”林志风撑起身,歪着脑袋听了听,“做梦了吧。”
  “可能是。”她迟疑地躺下,可心口却像被人揪住,一阵阵发紧。
  下一秒,她一把掀开被子,冲下床推开卧室的门。
  “妈!”林雪球的呼喊终于冲破喉咙。
  郑美玲几乎是瞬间推门冲了进来。
  当她看见地砖上那抹粉红,瞳孔猛地一缩。
  “砰”地一声,她反手将追来的林志风关在门外。
  “别慌!”她托住林雪球摇晃的身子,声音很稳,“见红不一定有事,妈见过更凶险的。”
  她利落扯来卫生巾,蹲下身,温热的手掌托起女儿的脚踝,“抬脚。”
  换内裤时,指尖纹丝不动。“你奶生你爸那回,血都把炕席浸烂了,最后不也……”话到嘴边又哽住,她抄起热毛巾就往女儿腿根擦,力道大得像是要擦掉什么不祥的预兆。
  从卫生间出来时,林志风正站在门外,满脸慌乱,“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你别问,扶住她就行!”郑美玲捞起闺女的手,搭上他肩膀,“慢点,别颠着。”
  林志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托住女儿。他手在抖,却尽力保持平稳。
  郑美玲扯下几件外套,逐个披在女儿和丈夫身上,自己夹着大衣就冲出门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惊醒了沉睡的院落,车灯刺破黑暗,照见林志风正搀着女儿一步步挪下台阶。
  “慢点!别着急!”郑美玲摇下车窗喊道。
  后视镜里,她看见林志风几乎是把女儿半抱着送进后座。
  车子驶出院子时,郑美玲从后视镜看见林志风还站在原地,大衣被寒风吹得鼓起,像个迷路的孩子。她猛按了两下喇叭,他才慌忙跳上车。
  林雪球好像突然变回了那个需要父母庇护的小女孩。
  奶奶出事那个傍晚,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而现在,爸爸的肩膀宽厚温暖,还特意向她这边倾斜,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妈妈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嘴里不停说着宽慰的话,虽然那些话她自己可能都不太相信。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在车玻璃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车转过一个弯,医院的红色十字灯牌已经能看见了。
  郑美玲的声音又从前排传来,“没事的,爸妈都在呢。”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急诊门口。
  郑美玲跳下车时差点滑倒,却还是抢在林志风前面推来了轮椅。
  “让开让开!”她挥开上前询问的保安,声音大得整个急诊大厅都在回响。
  怎么又到了这个地方?惨白的灯光像刀子一样刺着雪球的眼,扎着她的心。
  二十多年前,爷爷在这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两年后,还只有三个月大的晨光没了心跳,而在不久前,奶奶就在那扇铁门后彻底停止了呼吸。
  现在,轮到她未出世的孩子了吗?
  林雪球被推进产科时,郑美玲被拦在了门外。这位方才还雷厉风行的母亲,此刻只能徒劳地趴在玻璃门上,眼睁睁看着女儿的病床消失在转角处。
  病床刚推到指定位置,林雪球就感觉腿间又是一阵温热。
  护士快步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她垫高,“别动,保持平躺。”
  冰凉的扩阴器探入体内时,林雪球死死抓住床栏。
  “孕周?”“上次产检时间?”护士边操作边问,语速飞快。
  林雪球努力集中精神,一字一句地回答,嗓音嘶哑,却咬准每个字音,生怕哪怕一个细节出错。
  片刻后,护士收拾器械,背对她。
  “孩子……还好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护士没有犹豫,“准备引产吧。”
  后面的话淹没在隔壁产房突然爆发的哭声中。
  林雪球的诊室正对着产房玻璃。
  透过那扇窗,她看见两个产妇正在经历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一个在丈夫的搀扶下艰难踱步,另一个正随着助产士的指令用力。欢呼声、鼓励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全都清晰可闻。
  产房里的新生命呱呱坠地,而她这里,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和不断涌出的鲜血。她蜷在病床上,感受着体内那个小生命正在一点点离去。
  玻璃反射中,她看见自己惨白的脸,与产房里那些汗湿却幸福的面容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医生也做完检查后,摘下橡胶手套,在电脑上快速记录着。“确诊是胎膜早破,”他声音平静,“按照医疗规范建议终止妊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