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
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4:23 字数:3117
他早把余生码得整整齐齐,只等她一个点头。
她站着,望着他,在泪溃堤前,笑了。
三十年间,他们就像两棵大树,底部的根须早已缠绕,而土壤上面的部分,却只保持着两个枝杈堪堪相触的距离。而今,他们终于肯正视,他们的生命早就融为一体了。
车窗外雪景飞掠,林雪球惊异于自己内心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没有患得患失的忐忑,就像终于把一件放错位置多年的旧物归回了原位。
原来本该如此。
“当年怨我没跟你去北京吧?”袁星火指尖轻敲方向盘。
“没。”
“那你第一个学期结束就谈对象了。”
她斜睨他一眼,“怎么,这刚说好在一起就开始翻小肠了?”
袁星火嘴角翘了翘,“没有,就是想起来那小子长得像我,但没我帅。”
“没看出来。”
“你不用不承认,”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断断续续谈的都和我有点像。”
“放屁。”林雪球下意识反驳,“我才谈了几个?”
“我知道的大学四年就三个,”袁星火目视前方,语气轻松, “都没撑过一个月,都像我这款。”
林雪球猛地转头,“你咋知道?”
“我花了一千块钱收买了你室友,”他转过脸来,眼里跳着狡黠的光,“那个叫李南的,我给她买了个新手机,让她照顾你,顺便给我传递情报。”
“有钱不会直接给我?”她捶他胳膊,“我全告诉你。”
“放屁,你去北京后回消息像发电报。”
雪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给远处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
那些过往的恋情走马灯般浮现。
那个总爱打球的学长,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社团男生,那个总爱在图书馆看《国家地理》的书友。起初都是真心喜欢,可越相处越明白:没人能像袁星火这样,让她气极了想咬,难过了想靠,开心了第一时间分享。
那些短暂恋情如同试错,每次都在印证:她想要的,从来都是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只是骄傲让她不肯承认需要,怯懦让她不敢面对改变。
林雪球侧目看他,“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都知道?”
袁星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知道什么?”
“知道我……”她一时语塞。
“知道你在找我。”他轻声说,“也在躲我。”
林雪球的心尖一颤。是啊,她一直在找他,在每一个相似的身影里;也一直在躲他,用距离、用学业、用工作、用一段段短暂的恋情。强迫自己放弃那份可能。
车驶过铁路桥。
“所以……让我们聊聊,” 袁星火转头,同时握住她的手,“你那个‘没良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41章 41 这回不是胶水
袁星火牵着林雪球进门时,郑美玲正蜷在沙发里,林志风在一旁咔咔嗑瓜子。抗日剧的枪炮声混着瓜子壳碎裂的声响,在暖气房里炸开。
郑美玲脚尖轻踢老伴,“做饭去。”转头对女儿扬声,“正好你不爱吃我做的,省得我沾油烟。”
林志风磨蹭着起身,“哪像我啊,我就爱吸油烟。”他趿拉着拖鞋经过两人时猛地刹住,眯眼瞅他们交握的手,“又玩胶水了?”
林雪球和袁星火相视一笑。
记忆里那个粘稠的夏日鲜活起来。八岁时,他们偷玩林志风的“哥俩好”万能胶,结果两只手死死黏在一起。雪球一扯就疼得直叫唤,最后还是袁星火想出办法,把两人的手泡在洗衣盆里整整一下午。分开时,他们的手指都泡得发白起皱,却笑得像俩小傻子。
“这回不是胶水……”林雪球话音未落,袁星火猝不及防地对着郑美玲和林志风鞠上一躬,“爸妈好。”
林志风的拖鞋定在半空。郑美玲的瓜子仁卡在门牙间。
屋里静了瞬。
明白过来咋回事,郑美玲鼻子哼出一声,“我当是跟我赌气跑不回家,敢情是憋大招去了?”
“主要是赌气,”雪球耸耸肩,“顺道把事办了。”
袁星火掐她手心,“这叫顺道?”
“不然?”
“晚点算账。”他龇牙咧嘴说完,立马变脸对二老恭敬道:“岳父岳母有啥指示?”
郑美玲扬手就给他胳膊一巴掌,“少油嘴滑舌!”力道可不轻,还是让袁星火笑出十六颗牙。
他把雪球往身边带了带,“孩子我们只要一个。我妈那边我来处理,她虽固执但讲理,不然也不会由着我等到现在。至于老袁……”嘴角扯出冷笑,“他没发言权。”
郑美玲抓起瓜子咔咔嗑,“你们自己定,我们不管。”
“咋能不管?”林志风不悦,把雪球拽到身后,“刚团圆就要娶走我闺女?袁星火你小子——”
“只是谈恋爱,”雪球蹭回袁星火身边,“谁说要结婚了?”
林志风肩膀明显一松,“这还像话。”
“雪球想住家里也行,”袁星火眼睛笑成月牙,“我搬来。打十岁起我就想赖这儿不走了。”
林志风给他后脑勺来了下,“小兔崽子……”骂到一半,自己先破功笑了,又赶紧板脸往厨房走。
系围裙的窸窣声里,冰箱门砰地弹开,“袁星火!过来剥蒜!别以为喊声爸就能躲懒。”
“好嘞!爸!”袁星火应得脆生生。
袁星火转身又折回,小拇指悬在半空——
十岁铁道边的“一辈子好朋友”,十七岁校门口的“常联系”,每次拉钩都像给飘摇的诺言系上根风筝线。
她故意慢吞吞抬手,在相触瞬间被他猛地扣住,疼得“嘶”了一声。雪球盯着两根紧紧勾住的小指,想起被胶水黏住那天,他说“别硬扯会疼”。此刻他的指尖轻颤,仿佛怕她又要挣脱。
“这次,”他拇指重重摩挲她指节,“粘到死算了。”
她假意挣扎,抬眼瞪他,却撞进一片星河。三十年的星光都蓄在这双眸子里。嘴角叛逃般上扬,又被她咬住,最终还是笑出声。
“哦。”她佯装冷淡。
袁星火得逞地晃了晃两人交缠的手,如同儿时每次拉钩后必做的仪式。
厨房冷不丁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活像嗓子卡了鸡毛。两人如梦初醒,齐刷刷看向沙发。
郑美玲的表情比抗日剧还跌宕:先是眉毛挑到发际线,接着变成“果然如此”的得意,最后定格在嫌弃与欣慰的混合态,活像刚看了出《乡村爱情之青梅竹马》。
“妈!”林雪球脸红透,抽手力道差点把袁星火拽个趔趄。
袁星火凑近灶台时,林志风一肘子顶来。他不避不让,反倒贴上去挨得更紧。林志风瞪到半途笑了,大手胡撸他脑袋,“小兔崽子!到底是让你得逞了!”
电视剧播完了,片尾曲还在唱着煽情的词,把母女俩此刻的沉默衬得滑稽。
林雪球倒了杯水,咕咚喝下去,才抬头小声道:“妈,早上那事……我态度不太好,对不起。”
“对不起啥?”郑美玲斜睨她,从屁股底下抽出遥控器,啪地关了电视,扯着女儿坐下。
“有啥不痛快早说出来。”她语气像往常一样硬梆梆的,“你妈我有气就发,你奶那更横,当年为半斤肉票能跟供销社主任打起来。”
她伸手,把林雪球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出奇的轻。
“咋就到你是个面瓜子?连口汤腥都不敢说?”语气还在调侃,可手却没松。
林雪球鼻尖发酸,不吱声。
郑美玲猛地朝厨房吼了一嗓子:“袁星火!你妈是不是该等急了?”
厨房门开了一道缝,袁星火正擦手,刚要说话,就听见郑美玲拍着沙发扶手继续嚷:“老林!我突然馋羊排了!赶紧去买!”
林志风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愣了下,目光在沙发上扫过一圈。
媳妇正攥着女儿的手,女儿耳根都红了。他心下了然,笑着把围裙一扯,走过去搂住袁星火的肩膀,“走,陪你爸转转,晚上炖不炖出来不打紧,咱爷俩正好聊聊。”
门关上的刹那,林雪球听见袁星火在外头嘀咕一句,“那菜我都切好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郑美玲没再说话,只是拉起女儿的手腕看了一眼,指甲盖上参差不齐的豁口,灯光下明晃晃的。她的拇指在上面慢慢碾了一圈。
“你从小就这样,没考好不说话,病了不哼一声。那时候我还傻高兴,觉得我闺女沉得住气、顶得住事……”
她的指尖在那道伤痕上轻轻一按,“现在想明白了……”忽地抬头,“你这是能耐吗?你这是病!你是宁肯把自己憋吐血,也不肯张嘴喊声疼!”
林雪球看她,眼眶一点点泛红。
郑美玲叹了口气,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下次再不舒服,别演哑巴,喊出来。你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