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者:
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4:23 字数:3175
“咋了?”袁星火往炭炉里添了块松木,火星炸开的瞬间,他眼睛亮得晃人,“有爱的家庭才能让孩子学会爱,这道理就像……”他的目光扫过茶桌上的向日葵标本,“就像没有阳光,再好的种子也开不出花来。”
说完,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孩童嬉闹声涌进来。玻璃倒影里,林雪球正机械地啃着拇指指甲。
“你看,你又在焦虑了。”他转身时带进几片雪花。
“我只是……觉得我成不了小雨妈妈那样的太阳。”
袁星火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在公文包夹层摸索片刻,抽出一本边角卷曲的素描本。
牛皮纸封面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雪球的画廊”,那个“廊”字还写错了。
她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向日葵田里。
纸页间飘出淡淡的霉味,混着童年蜡笔特有的化学味道。
“怎么在你这?”她声音哽住。
“你扔了两次,”他翻开下一页,画上的烧烤架还在冒着卡通状的烟,“我捡回来两次。”
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戴着博士帽的小女孩站在高楼顶端,气泡对话框里写着“林不拖累”。笔迹已经褪色,但用力过猛留下的凹痕依然清晰。
“郑姨走后的第二个月,曾经教十遍都听不懂的鸡兔同笼,后来能列出两种解法。老师说……”他忽然模仿起小学老师的东北口音,“哎妈呀!这孩子开窍了!”
“自此从小学到高中没有一次成绩在前五名以外。到现在你作为优秀毕生的简介还在咱们高中展示墙上有一席之地呢。”
“咋了?”林雪球疑惑看他,“这不是挺好吗?”
“可你把自己活成了永远在备考的优等生,”袁星火合上涂鸦本,指尖轻轻敲击着牛皮纸封面,“不允许自己失误,不接受自己犯错,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孩子压根就是你故意怀的,因为你是个连意外都不允许的人,怎么可能意外怀孕。”
她一时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涂鸦本。
林不拖累。她想起小时候玩老鹰捉小鸡,当自己是“鸡”尾巴最后一个,她不敢拖慢速度,生怕一慢,就被抓住。
“可这有什么问题?”
袁星火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就像他给学生上科学启蒙课时那样,只负责抛出问题,剩下的探索与发现,都要留给学生自己去完成。
他耸耸肩,将作文本和相框一一收进公文包,动作慢条斯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拉上拉链的瞬间,他整个人突然松弛下来,又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袁少爷,懒洋洋地瘫在椅背上。
“叮铃铃——”他故意拖长声调模仿下课铃声,手掌向上摊开伸到林雪球面前,“学费!”
林雪球拍了下他的掌心,垂下眼眸。
她无法否认,这孩子的到来并非意外。
记忆回到三个月前那个阴沉的下午,体检报告上“卵巢早衰”四个黑体字像四把尖刀,将她的生育时钟硬生生拨快十年。
排卵期那天,她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用一下午做了决定。
当门铃响起时,她甚至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头发。这个孩子是她精心计算后的选择,是她向“注定漂泊的命运”发起的最后冲锋。
“你很会做老师,还留课后题。”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些无助。
袁星火笑着给她续茶,“还行吧。我更擅长等人。”
炭火噼啪声里,望着袁星火狡黠的目光,她产生一个荒谬的念头。
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等着她主动邀请他加入这个家庭。因为他确实比她更像一个可以依附的太阳。
第29章 29 十万块买它个舒坦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自助餐厅。
郑美玲和林志风穿着桑拿服,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桑拿服的面料柔软舒适,衬得郑美玲气色格外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林志风则像个刚出笼的包子,浑身冒着热气,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哎呦,老林这脸色,跟刚出锅的大虾似的!”葛艳第一个发现他们,笑着打趣他。
郑美玲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笑着说:“可不咋地,泡得骨头都酥了。你们这儿的桑拿房真讲究,还有专门的草药蒸汽,闻着就提神。”她说着还活动了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声响,像是生锈机器重新上了油。
林志风一屁股坐在女儿旁边,端起茶杯灌了几口,抹着嘴说:“确实比县里的大澡堂子强多了!那边蒸个桑拿还得排队,这儿想怎么泡就怎么泡。”
袁星火笑着接话,“叔你喜欢就好,待会儿吃完饭,二楼还有足疗,我给您安排个老师傅好好按按。”
葛艳凑近郑美玲,神秘兮兮,“老妹妹,你们泡的是普通区吧?下次来我带你们去vip区,那边用的都是进口的精油,泡完身上能香三天!”
林雪球托着下巴,目光在父母舒展的笑颜上流连。
父亲那双常年被炭火熏烤的粗糙大手,此刻安稳地搭在桌沿;母亲眉间那道因操劳而生的“川”字纹,此刻也被温热的蒸汽熨平。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只会让她喉咙发紧——在餐厅偶遇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在地铁站看见帮女儿整理围巾的母亲,甚至只是路过飘着饭香的寻常人家窗口,都会让她像隔着玻璃看展品的游客,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而此刻,她终于不再需要透过别人的幸福来想象温暖的模样,那些曾让她眼眶发热的平凡日常,如今正真切地在眼前铺展。
郑美玲和葛艳去拿菜时,两人并肩走着,葛艳突然压低声音问:“你家雪球,到底对我家火有没有想法?”
郑美玲一愣,没敢替女儿乱说,只含糊道:“我这刚回来,还没看出啥端倪。”
葛艳不死心,又问:“那你呢?你想不想促成这俩人?”
郑美玲心一紧,嘴上依旧滴水不漏,“这事我可不敢掺和,看俩年轻人自己,能成自然成了。”
葛艳脸色微沉,觉得郑美玲拿自己当外人,心里不痛快,索性直接挑明,“孩子几周了?”
郑美玲脚步顿住,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袁星火这小子居然连这事都说了?
她定了定神,如实回答:“十周了。”
葛艳又往郑美玲身边靠了靠,语重心长地说:“你家雪球要是真看不上我家小子,那也就算了,可现在都怀了孩子,还傲气什么?孩子真生了,可就没挑三拣四的余地了。”
郑美玲瞬间变了脸色。手里的夹子“啪”地往餐盘上一拍,“什么叫傲气什么?我闺女就是有傲气的资本!就算揣了孩子也不跌价,你别当菜市场挑白菜呢!”
她声音不高,字字带刺,“你金海湾是敞亮,可要是敢这么想,我就是把闺女拉去养猪场垫猪圈,我都不能让她进你家门!”
葛艳没料到郑美玲反应这么大,赶忙赔笑,“哎哟,你咋还急眼了?我没那个意思,你别瞎想……”
可郑美玲不吃这套,直接把餐盘往台子上一撂,转身就走。她大步流星地回到餐桌前,一把拽起正埋头啃排骨的林志风,又去拉林雪球,“走,不吃了!”
林志风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咋、你又咋了?”
“饱了!”郑美玲冷着脸,拽着父女俩就往外走。
袁星火赶紧起身,“郑姨,咋了?”
郑美玲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让你妈自己琢磨琢磨,什么叫‘傲气’!”
林雪球被拽得踉跄,回头看了眼袁星火,两人目光一碰,疑惑间又各自错开。
葛艳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牙低骂:“这脾气,二十年了还这么冲!”
林家三口离开后,袁星火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捏着刚才要给林雪球夹菜的筷子。
“傻站着干啥?”葛艳没好气地杵了下儿子的后背,“人都走远了!”
袁星火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坐回椅子上。他盯着林雪球用过的餐盘发呆——那上面还留着半块没吃完的红糖糍粑,边缘留着个小小的牙印。
“妈,你刚才跟郑姨说什么了?”
葛艳撇撇嘴,用筷子戳着盘里的寿司,“能说啥?不就是问问她闺女对你有没有意思。”她抬眼瞥了儿子一眼,“结果人家金贵着呢,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挑三拣四的。”
袁星火猛地攥紧了拳头。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轻轻放好,“妈!就你这几句话,可把我这三十年攒的人情都败光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往外走,葛艳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
走到酒店大堂,袁星火换回了毛呢大衣,他摸出手机,盯着和林雪球的聊天界面看了半天。最后只发了句,“我妈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站在落地窗前发呆。玻璃上映出他紧锁的眉头,还有身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