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者:张八爪      更新:2026-01-24 14:23      字数:3133
  十一岁生日那天中午,班主任把雪球带到校门口。
  郑美玲穿着波点连衣裙,高跟鞋尖戳着水泥地,时髦得叫人不敢认。
  雪球“哇”地扑进她怀里,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身。
  西餐厅里,雪球对着菜单上的冰淇淋发愁。
  郑美玲笑了笑,把六种口味都点了,“傻丫头,不知道吃哪个就都尝尝!”
  最后六个玻璃杯里的冰淇淋都化成了汤,哪份也没吃完。
  照相馆老板举着相机喊“茄子”,雪球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摆姿势时,兴奋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日头偏西时,母女俩牵着手往学校走。这段路她们走得格外慢,脚步拖在柏油路上,像是要把时间也拖住。
  到了校门口,郑美玲往她兜里塞了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自己想买啥买啥。”
  雪球的手指在母亲掌心收紧,“妈,我现在不拖累人了,能跟你走不?”
  郑美玲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
  “等初中……妈给你找深圳最好的学校……”
  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一声炸雷似的吼劈成两截,“老林家祖坟还没冒青烟呢!”史秀珍把二八大杠往地上一摔,冲过来,“雪球是老林家的种,你少打主意往深圳拐!”
  郑美玲不忿,“咋了?我生的闺女咋不能看?孩子成你家私产了?”
  史秀珍干脆撒泼,“就不让你看,有本事让警察来铐我!”
  雪球被两边拉扯着,银行卡硌进掌心,冰淇淋在胃里翻江倒海。
  雪球记得离婚前的史秀珍,那是会往郑美玲兜里塞红糖包子的老太太。
  林志风也说,当年厂里别家婆婆为了点芝麻大的事和小媳妇们掐架时,史秀珍会戴着老花镜给郑美玲织毛裤,裤腰特意放大两寸,念叨着,“食堂油水养人,别学她们饿成细狗。”
  谁承想离婚证一扯,婆媳秒变宿敌。
  去年史秀珍七十大寿,郑美玲寄来套保暖内衣,老太太抄起剪子就要绞,“显摆她深圳钱多?我缺她这套破衣服?”
  手抖得剪子直打滑,最后还是一刀没下去,叠得板正收进大衣柜。
  雪球明白,奶奶把她搂在怀里时,那过分的力道隐含着某种担忧。在史秀珍眼里,郑美玲就像春天里闯进院子的野猫,随时可能叼走她养了三十年的小家雀。
  小时候史秀珍教她包饺子,对她说,“这褶子得捏紧,露馅了可不成。”
  一直以来,她就是那露了馅的饺子,肉馅留在林家面板,皮儿粘着深圳饭盒。
  此刻,在史秀珍的老房子里,面板和饭盒又碰在一起了。
  林雪球与林志风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碰,像两片雪花倏地擦过又分开。父女俩在这瞬间的对视里,默契地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约定——得把这场即将爆发的唇枪舌战,控制在老东北人拌嘴的尺度内,绝不能让它升级成掀房顶的战役。
  史秀珍冷哼一声,往炕里缩了缩,瞥了郑美玲一眼,“哟,深圳回来的凤凰就是金贵,进屋还戴墨镜,咋的?怕瞅见咱家土炕长针眼?”
  郑美玲裹着皮草大衣迈过里屋门槛,墨镜片上还凝着哈气,她摘下擦了擦,四下打量了眼,“妈呀,这连暖气带火炕的?我当是跳进了钢厂大熔炉了呢,老太太你也不怕出门闪着汗!”
  林志风眼尖,瞥见郑美玲手里拎着印有“西洋参”字样的礼盒,一把夺过来,献宝式地递过去堵老太太的嘴,“妈,你看,美玲给你买了西洋参。”
  “西洋参?可不敢收!”史秀珍看都没看就扔到炕上,“我这老骨头就认长白山野山参!你这别是深圳大棚种的吧?”
  林志风朝雪球递了个眼色。雪球会意,赶紧又捧起礼盒凑到老太太跟前,“奶,这牌子我知道,比我去年给你拿的还好呢。”雪球贴到史秀珍耳边,又在她手心悄悄划了个数字,“可不便宜。”
  见老太太不吱声了,郑美玲一笑,又掏出个按摩仪,红外线灯照得炕革发红,“你那个老寒腿……”
  “咋的?”史秀珍蹭地蹿下炕沿,“深圳大老板要给我这老骨头验货啊?”
  林志风忙连滚带爬递棉拖鞋,“妈你慢点!美玲就是……”
  “就是闲的!”老太太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林志风担忧追上,“妈,你干啥去!”
  厨房门帘被掀得劈啪响,“干啥去?深圳的金贵人拎着东西来了,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人吃,还不背后骂我老不死的!”
  郑美玲对着厨房撇撇嘴,“瞅见没?老林家祖传的嘴硬。”
  雪球接过她手里的按摩仪,“那你呢,不说不来吗?”
  “我是没想来,可平原就这么大点儿地。隔壁赵嫂子她妈李婆子就住对门儿,你奶肯定早从老李婆子那听说我回来了,我要不来她能编排出八个版本的我死在外头!”
  “那你还拎西洋参……”
  “超市买一赠一!”
  林雪球笑了,“买按摩仪赠西洋参是吧?”
  厨房炸响锅铲声,史秀珍的嗓门穿透墙壁,“林志风!切个菜整出拆房动静,真当自个儿鲁智深啊?”
  郑美玲转身时,目光落在墙角两双新棉拖鞋上。
  鞋尖朝外,摆得端正,像是早就候着谁来穿。老太太的心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晾在那儿。
  她弯腰套上棉拖。鞋帮上“出入平安”四个字绣得歪七扭八,针脚粗得能插进麦秸。这手艺她认得,跟二十多年前史秀珍给她补的那条围裙一个样。鞋底厚实得发笨,新棉花踩下去噗噗响,像是憋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
  “妈,吃饭时候要再呛火,老林真能把酱油当红酒往杯里倒!”
  郑美玲用下巴尖点了点脚上的拖鞋,“就冲给我准备这个,今儿我让着她。”
  酸菜白肉在铁锅里咕嘟作响,蹿出来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
  林志风啃着排骨,眼睛不时瞟向对面的郑美玲;雪球夹起血肠,余光却黏在史秀珍脸上。
  直到老太太突然伸长胳膊,破天荒地往郑美玲碗里按了两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父女俩的目光在热气里一碰。林志风眼角弯了弯,雪球绷着的眉头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可当郑美玲提起在深圳看过几家养老院时,老太太又突然撂下筷子,“还没找着下家呢?”
  “咋?您老又要给我说媒?”郑美玲笑出声。
  史秀珍从牙缝里慢慢挤出话:“你要不嫌回这麻雀窝寒碜——”
  桌上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老太太。
  她歪着嘴笑,枯指敲着碗沿,“后街王瘸子倒是光棍一条,就那条瘸腿,撵你都撵不上二里地。”
  郑美玲的筷子悬在半空,酸菜上的油珠颤巍巍往下坠。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啪!”
  筷子拍在桌上的声响震得蒜泥碟子一跳。
  郑美玲慢慢直起腰,“老太太,就你家林志风这样的,”她忽然笑了,“我在深圳要饭都不带回头的!”
  郑美玲说完,把棉拖鞋一甩,坐在炕沿上开始穿鞋。
  “那最好!咱俩婆媳缘分二十年前早断了!”史秀珍抄起西洋参盒子砸过去,包装盒在门框上炸开,参片跟雪片似的纷纷扬扬。
  郑美玲拧着身子往门口走,高跟鞋跟卡在门槛缝里,别得她一个趔趄。“当年欠一屁股饥荒!”她扶着门框回头吼,“我不走,难道让雪球穿百家衣啃猪油渣?你这当奶奶的舍得,我这当妈的舍不得!”
  门“砰”地摔上。
  林志风一个眼色,雪球抓起外套就追了出去。
  林志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片片捡着西洋参,“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啥?当年借您光攀上凤凰,如今我这小帮菜都蔫成老咸菜了,人家深圳富婆还能瞧上?”
  “知道就好!”老太太啐道,“要点儿老脸,别一见着人就往上贴!”
  林志风冻得脚趾蜷缩,还挤着笑,“妈,您老的教导我都记心窝子里了。可你那话也太硌耳朵了,她脸皮薄得都不比饺子皮儿,您又不是不知道。”
  史秀珍叹了口气,把棉拖鞋踢到儿子脚边。
  老太太猫着腰,拾参片的手抖得厉害,“就冲你当年,天天蹲食堂门口啃冷包子等人家下班那怂样,我这当娘的,臊得慌!”
  郑美玲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雪球搀着她胳膊,听她不住地骂:“老糊涂了!”“越活越回旋!”
  寒风像刀子剐着脸,郑美玲骂着骂着,鼻子嘴巴都冻木了,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一扭头,看见女儿眼珠直转,像在琢磨什么。
  “妈,”雪球犹豫开口,呵出的白气在两人间打了个转,“你说的欠饥荒……”
  第8章 08 老黑疙瘩
  郑美玲嫁进林家那年,公公林长贵刚四十七岁,可矿灯帽已经戴了三十二年。
  他是顶了早逝父亲的岗,把户口本上的生辰多划了三道杠,十五岁就抱着铁锹下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