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身体上的疲惫其实不算什么，精神上的折磨才最为难熬。
  过了下午两点，陆妈明显是到了极限，两人坐在路边喝水的时候，陆妈红着眼睛问赵静欢：“万一……真的找不到陆开，可怎么办啊？”
  赵静欢慌慌张张地安慰陆妈，说出的话听起来却有点奇怪。
  “陆开不会有事的，他吉人自有天相……”
  陆妈咬着嘴唇，老半天才憋出一句：“你都不知道乐成妈妈现在的样子……”她想到伤心的事情，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我去看过她几回，最近一次是上个月底，你看。这都快十月了，乐成去世也有小半年，但她一点要缓过来的样子都没有，你说这也是，谁经历这种事能缓得过来呀？”
  陆开妈妈絮絮叨叨地说：“她现在看人时，眼睛都没神。她和乐成的合影就摆在电视桌上，我和她在屋里坐了十分钟，她隔上两分钟就要朝那合影看一眼，看一眼眼圈就红一次，我跟着心都要碎了。你说你们这帮孩子，心怎么就这么狠。我们小时候家家都好几个孩子，那要是少了一个，父母也都难受的不行，到你们这一代，大多都是一个孩子，都是捧着你们长大的，我们什么都不盼，没逼过你们学习，没逼过你们向上，就盼你们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你们多想一想啊，你们没了，这一家人的天都塌了……”
  陆开妈妈越说越伤心，说得赵静欢都有些恍神，某一瞬间甚至真的都觉得陆开也出了事。
  她摇摇头，把那些奇怪的念头摇出去，安慰陆妈说：“阿姨你别……我室友不是说了吗，陆开是去闭关了，你别瞎想呀。”
  陆妈抽泣两下，强行打起精神，说：“对，是闭关，我就是突然想起乐成那孩子了。”
  她拿出手机，决定再给陆开打一个电话，两人其实都没抱什么希望，然而这次免提打开，铃声响了一会儿，电话居然接通。
  “喂，干嘛呀。没完没了的，这不是没到中秋呢吗？”陆开的语气甚至有点不耐烦，“妈，你说你平时也不怎么联系我，我这好不容易想着闭个关，清净清净，你这又是电话，又是短信的，一个接一个地轰炸。我回家，回家呀。中秋能不回家么，我现在也没工作干。”
  陆妈的眼圈不红了，脸色却一黑到底，明明是终于确定了陆开没事，她却一点也看不出高兴，整个人笼罩着浓浓的杀意，吓得身旁的赵静欢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陆妈没说话，锉着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倒是赵静欢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什么叫做咬牙切齿。
  “嗯？妈你咋不说话呀？不是，你给我打电话，你又不说话……”
  赵静欢连忙接过话头：“陆开，哎呀，你闭关的话，你提前说一声呀，阿姨这不是担心你么？”
  “静欢？”陆开的声音一下子温柔了很多，“我妈和你在一起呢呀？她都去找你呀，哎呀。我闭关之前忘说了……我这不是想着反正没几天就放假了么，放假我就回家了，就没急着回她……”
  陆开妈妈到这时才终于开了口：“陆开……”
  “怎么啦。”陆开语气平静，显然是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老娘有多生气。
  “你在哪！！！你要死呀你个王八蛋！！你赶紧的！你给我发个定位！！！”
  …………
  赵静欢拿到陆开的定位，定位的地点的确叫“院子”，但和城边村没什么关系，而是一家名为“你喵的院子”的猫咖。
  她骑着电动车，带着陆妈朝定位的猫咖赶去。赵静欢看不到身后陆妈的表情，但陆妈攥着赵静欢腰部的衣服，不自觉地就比来时攥得紧了很多，或者说……她攥赵静欢的衣服，攥出了一股狠紧，一股杀意。
  本来肥大的骑行服都快要被陆妈攥成了紧身装，攥得赵静欢心里发毛，她默默想着：
  好消息是，陆开还没死。
  坏消息是，这回应该是快了。
  第70章 -70- 比陆开更陆开
  陆开“闭关”的猫咖在梭鱼湾的老工业区，距离城区有二十多公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的确不在市区，勉强算是符合闭关隐居的标准。
  陆妈叫了一辆出租车，把赵静欢的电车扔到后备箱后，两人一路朝着陆开所在的猫咖杀去。
  路上陆开的妈妈闭目养神，身上的杀气却一点都没有减弱，反而有种越聚越多的感觉。赵静欢忽然想到武侠剧里，高手在出招之前默默酝酿剑气的桥段，想来等到陆开妈妈出手，必将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此刻陆开需要的，或许并不是闭关。
  而是避难。
  出租车将她们扔在老业园区的入口，赵静欢一下车，就给陆开发消息，告诉他阿姨很生气，你做好准备。
  陆开一开始明显是没太当回事，赵静欢和陆开妈妈进到工业园区后，他还笑嘻嘻地跑到猫咖门口迎接。
  然而，隔着老远看到老妈的“龙形虎步”，他似乎也遥遥地感到了杀气，距离老妈和赵静欢到达门口约莫还有个50多米，他忽然一扭头，钻回了猫咖。
  赵静欢和陆开妈妈进到猫咖里，隔着前台的围栏往里面看，这里比一般的猫咖大了许多，除了后面的店面，还能看到落地窗外长满猫咪和滑梯秋千的大院子。
  带着围裙的陆开就站在玻璃窗前，抱着猫，装模作样地忙碌着什么，陆开妈妈笑眯眯地朝陆开招手，让他出来。
  陆开也皮笑肉不笑地指指怀中的猫咪，表示自己在忙。
  两人远远地对峙了一会儿，陆开妈妈转头问前台的小女生：“我们可不可以进去呀？”
  前台的女生像是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们只是普通的顾客，拿起菜单给她们介绍起了猫条加门票的套餐。
  陆开妈妈笑眯眯地说：“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打儿子还得买票。”
  那店员似乎没听清陆开妈妈的话，继续热情的推销，陆开妈妈笑笑，给她和赵静欢买了两人的套票，一回头，陆开已经转身逃到后边的院子。陆开妈妈却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洗手，慢悠悠地穿鞋套，之后慢悠悠地带着赵静欢入场。
  进去后，她也没急着去追陆开，而是找了靠近后门的位置坐下，之后就逗起主动凑过来的猫咪。陆开在院外一脸警惕地等了好久，但也没办法一直不回屋，约莫二十多分钟后，他想着老妈的气按理也该消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回来。
  推门进来，老妈表情平静地朝他招手，陆开心虚地看了一眼赵静欢，似乎是请她评估眼下的局面，赵静欢也觉得陆妈身上的杀气淡了不少，就朝陆开点点头，示意他应该大概没准儿有挺高的概率，要让她说，如果你认真分析，大抵是能够模糊地确认，他十有八九约莫着差不离是可以过来的。
  这其实说明赵静欢还是武侠片看少了，高手身上的杀气淡了，不是因为他的杀心散了，而是敛在了他的剑中。
  陆开一脸陪笑地走过来，乖巧地喊了一声：“母亲大人。”
  母亲大人随即起身，毫无预兆地出剑……不是，毫无预兆地抡圆胳膊，“啪，啪”地抡了他两个大耳光。
  这两下耳光又脆又快，别说是挨打的陆开和旁观的赵静欢，就连周围闲逛的猫咪都没反应过来，听到响声，一只只的才同时抬头，寻找不知是从哪过来的“雷声”。
  陆妈的语声不大，后槽牙却咬得比膨胀螺丝都紧：“陆开你要死啊你，你把你妈吓死了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
  陆妈不是个记仇的人，打完出了气也就算了，拿着猫条去了后院，留下两颊肿了老高显得胖了一圈的大儿子陆开去和赵静欢独处。
  陆开一消失就是两个多月，音讯全无，赵静欢本来也有点生他的气，但看陆开可怜巴巴，拿冰袋敷脸的样子，心疼也就盖过了恼怒。
  两人在房间的一角坐下，赵静欢问他怎么还跑到猫咖来了？陆开有点尴尬：“这不是想着闭关一段时间么，那天纪安雅说去村里租个小院也挺好，我就在网上搜小院，结果就找到了这间猫咖，我一看位置也偏也安静，还有宿舍管吃管住，不用花钱租住处，甚至还能顺便挣钱，就过来了。”
  赵静欢说：“你闭关是要想什么？思考公司的后续计划？”
  陆开说：“计划其实没什么好计划的，咱们的商业模式其实很简单，找到能作为主推的产品，去做就好了，渠道和经验都是现成的，重要的是那个主推的产品。我其实想过像以前那样，去hec这样的展会，寻找刚起步，正在找人合作的设计师，就像是我们当时遇到哆啦西那样，但现在的行业生态和五六年前又不同了。个人设计师很难挤进展会，我们能看到的其实都已经是有一定规模的工作室了。”
  赵静欢问他那怎么办。陆开神神秘秘地说：“你听过一个成语，叫‘灯下黑’吗？”
  赵静欢说那不叫成语。陆开又说：“我也是忽然想起，其实我一直都在骑驴找驴，我希望能找到一个有能力的设计师合作，但我却忘了，其实我才是那个做出过爆品，却为了帮助朋友实现梦想，而……”陆开觉得在此处应该拽两句成语，把这句话说更有气势些，“而……而……”他皱皱眉，发现自己并不能想到什么合适的成语，“而耽误了自己的设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