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者:乌筝      更新:2026-01-17 17:16      字数:3203
  那时候他不愿意接受,下意识地把衣服塞回背包,拉链拉好,权当无事发生。
  后来,闻人予时常在想,或许他不该去找父亲。父亲这些年背负的痛苦太沉重,也许只有彻底放下这一切,才能勉强支撑着活下去。否则,守着这空落落的院子,守着自己,守着空了一半的床,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如何熬过这肝肠寸断的后半生?
  时光飞逝,心中的执念渐渐释然。如今闻人予想去那座古镇走走,心里存着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只是希望远远地、远远地望上父亲一眼,知道他还在这人世,没有追随母亲而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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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呜x﹏x
  第39章 独家配方
  从青砖夯土的北方古城切换到黛瓦流水的南方古镇,闻人予像一株错季的胡杨,骤然跌入一方湿润的梦境。那些在血脉里刻了十八年的干燥与凛冽,此刻被水汽浸透,连呼吸都变成吞吐水雾的修行。
  放眼望去,遍寻不到秋的影子。河道如碧带蜿蜒,石桥弓着苍老的脊背,将巷弄缝合得曲折幽深。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巷间穿行,渴了便随意钻进一家临水的茶馆,饿了便循着香气找间小店尝尝当地风味。一天下来,除了气候竟再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当地人绵软的方言里藏着父母不经意流露的乡音,饭菜竟也离奇地很合他的口味。
  南方的潮似藤蔓缠身,一寸寸浸润着他干燥的记忆。
  凌晨,雨终于撕破闷热的茧。起初是试探的鼓点,敲打着窗棂,听得人眼皮发颤,继而混着低沉的闷雷,急不可耐地倾泻而下,像千万弹珠在屋顶和窗台上疯狂蹦跳,敲打得人心烦意乱。直到天蒙蒙亮,喧嚣的雨势才渐渐抽去筋骨,化作淅淅沥沥的温柔耳语。闻人予疲倦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然而,迷迷糊糊刚睡一会儿,恼人的电话铃声又响起。闻人予眼睛都没睁就知道是张大野。只有这家伙冒犯、狂妄,热衷于在他的神经上蹦迪。
  他拧着眉接起来问:“这才几点?”
  “五点五十”,张大野的声音混着晨风,听起来精神抖擞,“早操刚跑完!”
  闻人予沉默几秒,耐着性子问他:“怎么了?”
  “没事儿,昨晚没睡好,梦见你坐着乌篷船越飘越远,我跑得肺都要炸了也没追上。你在哪儿呢?回来了吗?”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闻人予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避重就轻地回答:“没,明天回。”
  “回来能来学校看我吗?”张大野追问,“能给我带咖啡吗?”
  闻人予无奈地叹口气道:“行。”
  “芜湖!妥了!”张大野声音雀跃,“那你接着睡!拜拜!”
  被他这么一搅和,好不容易酝酿出的那点稀薄睡意早已烟消云散,闻人予索性起床洗漱,出门时带了把伞。
  雨还未停,天色泛青。暴烈夜雨被驯服,化作万千银丝垂落。清亮的水珠顺着屋檐珠串似的坠,青石板被雨水重新打磨,小小的水洼里,倒映着古镇初醒的晨光。
  他找了个街边早餐摊坐下,点了一碗热粥。不善言辞的人此刻也戴上了热情的面具,拿着父母年轻时的旧照片,一遍遍向摊主和食客询问。没有结果,便转而打听古镇里那些开了几十年的老店。
  总要碰碰运气,哪怕如大海捞针。可两个活生生的人,明明存在过,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只有警局留有记录,闻人予原以为是当年需要本地协查时留下的,没想到交谈中发现,多年前的报案人竟是师父。
  意外,却也不怎么意外。
  从警局出来时,正午的阳光终于刺破厚重的云层。他想起那几年自己执意要去寻找父母,师父总拦着。起初是劝他安心再等等,后来又说他太小,出门都找不着北。直到临走前才终于肯松口:“孩子,以前拘着你是觉得你还小,我怕你伤心。现在你都成年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至少别留遗憾。”
  闻人予沿着老街慢慢踱回酒店,师父的话在心头反复萦绕。他当时在想什么呢?“别留遗憾”之外,是否也藏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盼着他真能把父母找回来,未来不至于一个人踽踽独行。
  隔天下午,闻人予踏上了返程的列车。这一趟并不算没有收获,至少知道找的方向是对的。
  到古城时已是晚上九点,他没回店里,直接去了饮品店。
  点单时,回忆起张大野非得让他尝尝的那杯“独家秘制”——醇厚的咖啡香、淡淡的奶香,微微的甜,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独特味道,具体是什么,却一时间没有答案。
  他掏出手机,给张大野发了条消息,言简意赅道:“咖啡的独家配方?”
  正在上晚自习的张大野看到消息,嘴角一勾,飞快回复:“不外传噢,结婚才可以给。”
  闻人予盯着屏幕愣了两秒,被这家伙的无耻气笑了。行,不外传是吧?那你别喝了。
  他提步就要走,张大野跟有千里眼一样,立刻又发过来一条:“带拿铁就行,谢谢师兄!”
  任何一家咖啡店都可以买到的没有特殊要求的拿铁。闻人予勉强接了这根“橄榄枝”。
  到校门口时刚好赶上晚自习结束。一堆东西放地上,他站门外等着,没给张大野打电话。张大野知道他要来,不用催。
  果然,熙熙攘攘的人群涌出时,张大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隔着老远就喊师兄。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他瞥见地上的月饼盒子,又扫过闻人予肩上的背包,只停顿片刻,便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师兄果然背着我出去玩儿了。”
  闻人予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抬手朝紧随其后跟过来的周耒和王老师示意。
  他只买了五杯咖啡,够不够分的就这样了,手上还拎着几盒从南方带回来的月饼,实在拿不下更多。
  见王老师过来,他问:“您下班吗?”
  “下”,王老师应着,抬手招呼保安大叔开门,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东西,半开玩笑,“怎么?月饼还有我的份儿?”
  闻人予笑笑,把月饼往铁门里递了两盒,看了一眼张大野:“我走了。”
  碍于王老师在场,张大野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中秋等我接你。”
  “哟?”王老师来回看看闻人予和张大野,语气带着调侃,“你俩现在这么熟了?”
  “熟,熟得不得了”,张大野开玩笑般说着大实话。
  一旁的周耒一声不吭,默默拿了杯咖啡插上吸管就喝。闻人予哪回过来轮得到他说话?他早就看透了这两个狗男男的把戏。
  王老师笑着点点张大野:“你是真行,都关到这儿了还能拐我学生给你送咖啡。”
  张大野笑着摇摇头,眼神却瞟向闻人予:“您这位高徒可不好拐着呢,我还得继续努力。”
  王老师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闻人予能听不出吗?他撩起眼皮淡淡扫了张大野一眼,没接话。
  四人在校门口道别。闻人予拎着剩下的月饼跟王老师一块儿往外走,看了眼时间说:“这个点儿心心是不是都睡了?我还给她带了个小花灯。”
  王老师没接这茬,看着他手里南方特产的月饼,轻声问:“你这是……去找……”
  “嗯”,闻人予状似轻松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当去玩儿了。”
  “也好”,王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别把精力都放在这个事儿上,好好生活。”
  闻人予点点头:“放心,我有数。”
  王老师偏头看了看他,心头忽然有些感慨。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迎来送往,眨眼间就都长大了。他的宝贝女儿心心也是,感觉昨天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转眼竟也快十岁了。
  “心心放假跟你师娘一块儿回外婆家了”,王老师语气温和,“下次我带她去找你玩儿。”
  闻人予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小兔子花灯递给王老师:“不知道她还玩儿不玩儿这些。”
  “玩儿,怎么不玩儿?”王老师笑着接过来,“女孩子多大都喜欢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儿,谢谢你还想着她。”
  余光瞥见闻人予包里还有一个,想问一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他是给女朋友带的,问了反而让他不好意思。
  其实他打心眼儿里盼着闻人予能谈个恋爱。这孩子性格太闷,几乎不跟人交心也没什么社交,他都怕时间长了憋出什么病来。
  他状似随意地挑起话题,带着点长辈特有的拐弯抹角:“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有没有参加什么有意思的社团?”
  闻人予轻轻笑了笑:“您还不了解我?我这么无聊的一个人能参加什么社团?对混学分也没什么兴趣。”
  “啧”,王老师无奈地摇摇头,“班上人认齐了吗?”
  闻人予笑而不答。别说班上的人了,宿舍里有两个人他都忘了叫什么名字。
  “你这性子啊,”王老师叹了口气,“还真就得跟大野这样闹腾的孩子在一块儿才能给你沾点活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