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乌筝      更新:2026-01-17 17:16      字数:3139
  闻人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看他半天没动,闻人予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到长桌对面。
  现在的张大野像卸妆下台的小丑,终于能看到一张真实的脸。那张脸上有几分烦躁、几分落寞、几分努力压制的孤独,唇角眼尾挂着没擦干净的油彩,难掩不堪。
  闻人予自认天生薄情。他不懂怎么安慰人。就像此刻,他察觉到张大野情绪不高,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喝茶。
  张大野抬眼看见对面人垂眸吹散热气的模样,突然觉得绷紧的神经松了几分:“师兄,这时候你该拿瓶啤酒陪我一醉方休。”
  闻人予略一思索,竟然点点头起了身:“行”。
  张大野赶紧拦他:“我开玩笑你怎么当真?你有伤口不能喝酒。”
  “无所谓”,闻人予一摇头,“我没那么脆弱。”
  张大野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师兄,你这样会让我有种错觉,好像我这个人在你这儿特别重要。”
  闻人予一时分不清这是句玩笑还是句实话。语气是一贯的开玩笑的语气,脸上的表情却不像。
  张大野没有等他回答,说完就避开他的目光拿起筷子:“你真不吃点儿?晚上饿可别找我。”
  闻人予这才想起来,刚才张大野接电话之前,他明明是让他吃完赶紧走人的。张大野分明听见了,这会儿却装作没听见一样,而闻人予当下也并不忍心把这话拿出来重新再说一遍。
  茶梗在杯底打了个旋儿,窗外又惊起一声闷雷。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要下雨了。
  ……
  夜渐深,游人散场,古城的街道逐渐恢复平静。
  饭后,张大野全神贯注地去画那只花器,安静得像墙角的绿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豆大的雨点把路面打湿,裹着泥土的清香钻进屋子里来。
  闻人予收拾完展示柜,百无聊赖地端了壶茶坐到门口发呆。
  他这个人没什么爱好。同龄人通宵开黑时他在捏泥坯,短视频刷爆的年代,他连那些大热的app都没装,唯一一个硬生生培养出来的爱好就是做陶。此刻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膝头,他像折了翅的雨燕,实在想不出可以干点儿什么。
  檐角的雨滴串成珠帘,对面餐馆的暖黄灯光透过雨丝,在青石板路上洇开毛茸茸的光晕。
  张大野放下画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抬眼的刹那呼吸忽然变轻——闻人予坐在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扣茶杯。敲击声混着雨滴降落人间的碎响,在潮湿的夜风里酿成半壶将沸未沸的春醪,听得人昏昏沉沉。
  张大野手又痒了,下意识摸摸身侧,想起来今天没带相机。
  “师兄”,他轻轻叫了一声。
  闻人予应声回头。
  “不困?”他问。
  闻人予摇摇头。
  现在已经快十一点,张大野其实有点困了,但此情此景,他莫名有点儿不舍。
  “我陪你待会儿?”
  闻人予犹豫一瞬,还是点了头。
  长这么大,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个人拼命往他身边凑,赶都赶不走。
  张大野搬来小木凳,又自己寻摸了只杯子,双手捧着,笑嘻嘻地让闻人予给他倒茶。
  闻人予碰碰茶壶:“凉了,去烧水。”
  板凳还没坐热,张大野又拎着茶壶站起来。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是病号?
  五分钟后,热茶上桌。张大野给闻人予倒茶时非常想嘴欠一下,开一句诸如“除了长辈我只给媳妇儿倒茶”之类的玩笑,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今晚不适合开玩笑,他也没有那个心情。
  两个人安安静静听了会儿雨,热茶赶走几分凉意。
  闻人予在想,院儿里的杏儿会不会扛不住这风吹雨打。张大野在想,江叔总念叨,算命先生说江泠澍命里缺水,他翻了好几宿字典才找着这么个顺眼的名字。他不是个多迷信的人,却在宝贝儿子的问题上战战兢兢。他夸张地去培养江泠澍对水的喜爱,甚至专门在家弄了个赏雨亭……后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时间真是心狠手辣的魔鬼。
  新沸的水冒着热气,张大野抿一口茶,问闻人予:“师兄,你相信爱情吗?”
  他好像总爱问这些非常宏大的问题。上一次问闻人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次又问他相不相信爱情。这少爷的脑袋让人琢磨不透。
  闻人予想了想说:“信吧,只是不信这种东西会出现在我自己身上。”
  “为什么?”张大野又问。
  闻人予笑笑,反问他:“你不都说了,我这狗脾气哪个姑娘受得了?”
  “啧”,张大野笑着摇摇头,“你可真记仇,玩笑话都记好几天。”
  “玩笑话吗?我看也是句实话。我想象不出我能跟谁长年累月地生活在一起。”
  张大野双腿交叠,眼神落在远处,淡淡一笑:“生活在一起又能怎样?人都是会变的,哪来什么地久天长?除非在相爱的那个瞬间双双殉情。”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闻人予带着几分惊讶看向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大野竟也有如此悲观的一面。
  他忍不住问:“如果哪天真的碰上喜欢的人呢?不在一起吗?”
  张大野轻轻一摇头:“我怎么确定那就是爱?怎么确定我是爱她的脸、她的身体还是她的心?”
  闻人予想了想,一时间没有答案。
  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这问题于他而言就像睡桥洞子的流浪汉考虑去哪儿旅行,属于白日做梦时才能遐想的“奢侈品”。
  于是他笑笑说:“你跟我讨论这个确实是找错人了。”
  “也是”,张大野竟很认真地点点头,“师兄属于天上的月亮、崖边的雪莲、供在展柜里的元青花,寻常人可够不着。”
  说罢,他抬眼看向闻人予,注意到他肩膀被雨洇湿了一块。屋檐上滚落下来的雨滴,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张大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在闻人予手臂上一抹,擦干了那道水痕。
  闻人予一愣。张大野捻了下指尖的湿痕也是一愣。
  嘴比脑子快,他给了自己也给了闻人予一个合理的解释——“弄湿伤口就不好了。”
  第19章 吵醒你了?
  照理说,两个大小伙子住一块儿不至于避讳什么,可那晚,张大野和闻人予却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中间隔着道被雨水洇湿的月光。
  两人都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张大野认为自己睡觉不老实,可能会碰到闻人予的伤口。闻人予以为张大野只是太困了,没等他洗漱完就先在沙发上睡着了。
  天色将亮未亮时分,张大野抱着皱成一团的薄毯缩在沙发上发怔。他要赶在早读后回校,但这一晚睡得不踏实,眼皮发沉,实在不想起。
  半晌,他捏着后颈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先落到仍在梦乡的闻人予身上——这人年纪轻轻也不知哪来那么多发愁的事儿,连睡觉都拧着眉。
  隐隐晨光漫进窗帘缝隙,柔柔地落在他身上。受伤的那只手吊在床沿,创面贴已经有点卷边。张大野担心他单手不好换,找出昨天拿回来的药袋子,轻手轻脚走过去。
  需要用的东西一一摆在床头,他用棉球蘸着碘伏,轻轻点在创面贴边缘,想润一润贴布上的胶,别扯到伤口。
  动作间,闻人予呼吸起伏依然平稳,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张大野轻轻提起创面贴边缘,另一只手小心捏着闻人予温热的掌心。他把剥离胶布的动作拆解成慢镜头,像在修复什么珍贵文物。
  再看那道伤口,他还是冒起一股无名火。长长的一道,增生的疤痕般隆起,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他沿着伤口,用吸满碘伏的棉球一下一下按过去。闻人予腕骨轻颤,沙哑嗓音混着初醒的鼻音忽然从耳边传来:“使点儿劲没事儿,不疼。”
  张大野动作一顿,喉结上下一滚:“抱歉,吵醒你了?”
  “是啊”,闻人予笑笑,“你多烦人,自己上课也不让我睡。”
  不知道是不是张大野的错觉,刚睡醒的闻人予好像耐心十足。
  “马上弄完了,你接着睡吧。”
  闻人予想说他单手换个贴布也没那么难,实在不行对面有窦华秋,路口有药店,哪儿至于让他一大早起床就操这个心?
  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张大野刚才的小心翼翼就成了笑话。于是他只是“嗯”了一声,甚至都没说让他松开自己的手。
  张大野的指尖有点凉,像早秋起雾的清晨里聚在花心的露珠。轻轻地过、轻轻地滚,带起片片酥麻。棉签触及伤口,他下意识俯身吹气。一缕带着体温的风掠过创面,闻人予手背青筋倏地绷紧,却到底没收回悬在床沿的手。
  新的贴布比照着伤口的位置整齐地贴好,露珠滑落,仅剩一抹潮湿的凉意。
  “好了,接着睡吧,我走了。”
  张大野收好东西站起来。蹲久了,腿都有点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