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者:
乌筝 更新:2026-01-17 17:16 字数:3167
这说法也不知道王老师信没信。王老师把手机举到耳边,等了几秒后说:“嗯,我是问你一下,张大野要你手机号说在你那儿定了杯子,我能给他吗?”
张大野很无语地看向阳台的方向。这也要问一下的吗?那家伙能把电话给他就有鬼了。
没想到接下来却听到王老师说:“行,那我给他了。你自己在店里别太累,好不容易高考完多休息休息。”
张大野有点儿诧异,又一想,估计闻人予是不想在王老师面前表现出什么情绪。他要是说——我烦他,不给他,那就太幼稚了不是?
反正电话是要到了,至于以后会不会给他拉黑那就不得而知了。
王老师报完电话,顺便告诉张大野闻人予是哪几个字。张大野在儿童手表上把这几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儿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为什么。
“行了,你早点睡吧,明天早上五点起床铃,五点半跑早操,六点吃饭。别熬夜,熬夜你可睡不够。”
张大野一愣:“六点吃饭?几点上课?”
“上午七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半到六点半,晚上八点到十点。两周休息一天。”
张大野一听这个作息时间差点背过气去:“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很遗憾,手续办完了。”
王老师笑着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补了一句:“我建议你把头发剪短一点,你这个发型好看是好看,就是得吹半天吧?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
张大野仰头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已经连“再见”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宿舍里很闷,空调送风的声音低低地挠人耳朵。王老师走后,张大野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胸口憋闷,有点喘不上气,于是拉了把椅子跑到阳台去吹风。
对面宿舍楼的应急灯泛着幽绿,三楼的视野实在局限。
抬眼只有铁灰色的浓云,远处零星几个人像错位的胶片帧,看不真切。这个夏夜沉闷得似乎连点儿风都没有。
野哥热热闹闹地活了这么多年,冷不丁地尝到了最不讲道理、最明目张胆的孤独的滋味,确实有点儿不太适应。
以前他也会觉得孤独,但那种孤独总是短暂的、空洞的,更像是吃饱喝足之后的无病呻吟。因为身边总有那么一群热热闹闹的人,往往是孤独刚刚找上门来,耳边的嘈杂随即就又将它赶走。当下这种孤独则更像是被硬生生剜去所有热闹后,赤裸裸暴露在寂静里的钝痛。
电话手表铃声响起时,他正盯着楼下那盏路灯的影子发呆。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他知道这个电话必须得接,却还是等铃声响了半天才按了接听。
“妈,还没睡?”
“没,你怎么样?能适应吗?”
张大野把窗户开大了些,轻轻笑了笑:“能吧,应该能。”
他妈叹了口气:“儿子,你也得长大了,不能一直当小孩儿,爸妈不能一辈子守着你。”
“嗯。”
张大野没有反驳。有些话如鲠在喉,都快长成刚硬的结,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期待着他妈能再说点儿什么,比如刚才王老师问的那句——“高考是没发挥好还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受了影响?”
他倒不至于渴望这种关心,只是需要个能敞开心扉聊聊的由头。
但他妈只是说:“你爸怕我心软,回来才告诉我。确实,哪个当妈的舍得自己儿子受苦,可妈妈不能害了你。”
张大野叹了口气,劝道:“你儿子没那么脆弱,没多大事儿,该吃吃该喝喝该逛街逛街。”
他妈笑了一声:“行,听你说话还行,我以为你现在得把学校砸了呢。”
张大野无奈地一摇头:“那不至于。”
“行,那你好好上课,千万别再像之前那么不当回事儿了。”
张大野“嗯”了一声,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他没办法反驳。他确实从小混到大,又怎么能说别人不够了解他?何况他又哪来那么狠的心去条分缕析地反驳亲妈,往她心上捅刀子呢?他只能听着。
“有什么事儿给我们打电话,离得又不远,有任何事儿赵叔兰姨他们都能马上去,你踏踏实实学习。”
“好。”
“那你早点睡。”
“嗯。您也早点睡,晚安。”
挂了电话。张大野屈指弹飞一只停在玻璃窗上的蚊子,看那烦人的小生物坠入夜色,他深深地吐出口气。如果今天这一切发生在几个月前,他万万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冷静。
现在是怎么了呢?大概是没有撒野的底气了。
电话手表捏在手上转了几圈,他忽然迫切地想找点儿乐子。他戳开智能手表通讯录,指尖悬在“闻人予”三个字上晃了晃,按下通话键。
闻人予的声音混着泥料摩擦声传来时,张大野立即缩起脖子、压低喉结:“闻人予同学你好,我是xx学校招生办的。今年我们学校的招生规则与以往有所不同,将会更看重学生的综合素养。请问闻同学你有什么才艺吗?可以用视频的形式发送到我们的邮箱,邮箱地址是……”
电话那头的闻人予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你们招生办有加班费吗?”
张大野一愣,一看时间都快要熄灯了,想必没有哪个招生办会在这个阴间时间打电话。
那又怎样?他会硬演:“我们有补助的同学,不用担心。”
“是吗?”闻人予像刚刚喝完一杯薄荷冰水,声音凉飕飕的,“那学校挺亏的,怎么招了你这么个文盲?”
张大野急了:“你说谁文盲?”
“张大野,我姓闻人。”
他都听出来了,张大野也不装了,用自己的声音哦了一声:“那不赖我,你这姓太罕见。”
闻人予懒得跟他扯:“挂电话。”
“你怎么不挂?”
张大野问完反应过来,估计他手占着,不然也不会听他说这么多废话。
“你还在做陶?这都几点了?你这样下去迟早要得颈椎病。”
那边半天没动静,只剩晚风穿过古城街巷的呜咽混着绵长的陶轮转动声,透过儿童手表传到他耳边。
看来是不打算理他了。不理就不理吧,反正他也只是无聊。
恰好到了熄灯的时间,屋里屋外瞬间一片黑暗。他把表戴在手上,双手交握撑到脑后,窝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听筒里的陶轮声渐趋平稳,混着蝉鸣织成夏夜的催眠曲。
闻人予大概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挺好,在他发现之前他能多听一会儿。
古城的灯大概都还酥红地亮着吧?缕缕光晕洇开在青瓦飞檐的轮廓里,夜风沁凉,街上的游客也许会比白天还要多一些。张大野想象着闻人予被灯光包裹的样子,想象他坐在两扇雕花木门中间,身前人声鼎沸,身后孤寂沉默。
当然,这都是臆想。他不了解闻人予,也没有见过古城的夜色,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自己造个朋友,找点儿念想。
闻人予发现电话没挂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他拉完今天的最后一只坯,进屋去洗了手,回来想拿手机看看时间,这才发现对面那疯子竟然还没挂电话。
他很无语地皱着眉,把电话贴到耳边吼道:“张大野,我今天说的话你是没听懂是吗?”
那边的张大野早睡着了,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野哥的起床气向来很大,他愣了两秒马上吼回去:“你他妈有病吧闻人予?大晚上的你吼什么吼?西瓜霜吃多了想练练嗓?你也不怕把古城里的千年冤魂都招来。”
本来闻人予吼完还有那么一刹那的懊悔——这人会不会是人生地不熟的有点儿孤独,想让耳边有点声音多一些安全感?这会儿听到这地动山摇的一通吼,他顿时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孤独?张大野?就那吊儿郎当的小少爷能有孤独的时候?鬼才信呢。
他笑了一声,阴恻恻地说:“招来好啊,这儿的鬼好奇心重,爱找生人,你保重。噢对了,你们学校就是在坟场上建的。”
说完他就把电话一挂扔一边儿去了。
该归置的东西归置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挺可笑的——一个神经病,搭理他干吗?真是闲出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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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愉快!
第5章 岂有此理!
闻人予一句“你们学校就是在坟场上建的”,把张大野吓得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可天抬头能看见,地能挖还能刨,这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唯独那虚无缥缈的鬼,看不见也摸不着。
平时倒还好,偏偏今晚人生地不熟,宿舍里还只有他一个人。
后半夜起了风,阳台的窗户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他没关严,被夜风推搡着呜呜地响。卫生间管道时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楼道里不知哪个夜游神睡不着,拖着步子溜达来溜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