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者:
西西苏格 更新:2026-01-17 16:55 字数:3078
只此间朝代,买家不在房契上著名。换言之,谁人持有房契,谁便是铺子的主人!
她要如何证明,曾有一无人见过的“王掌柜”,拿着李三手中那张房契,与她签了约?
再有,谁人耗时耗力、大费周章……幕后之人所图为何?
他所针对,究竟是她,还是……李三方才所言跃入脑海,潘月的神情倏地一怔。
人说树大招风,那人针对,莫不是而今依旧“上官见爱、乡里闻名”的武二郎?
“武大?”
纷纷思绪正乱,却听啪的一声,知县重重落下惊堂木,厉声朝堂下道:“今日之事,你可知晓?可有何话要说?”
“大人明鉴!”
瑟缩在角落许久武大闻声一颤,摇摇摆摆近前,不等谁人追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我兄弟英勇无惧,只大字不识!那租契上的画押乃妇人潘氏撺掇他画下,我兄弟不知自己画……”
撺掇?
潘月不敢相信耳所闻,圆瞪着双眼,蓦然抬眸。
西垂的日头探进檐廊,幽幽扫落,肃然而开阔的县衙大堂顿时被分作明暗相对的两半。
武大佝偻着身形缩在不见光的角落,旁人眼中老实本分、憨厚可信的面容被暮色遮掩,渐渐变得狰狞、扭曲……乃至面目可憎、形容难辨。
攥在手里的衣袂已然变了形,潘月紧蹙着眉头,神色惶惶。
可……为何?
为何作伪?
妒忌县人只识潘娘子,不知武大郎?
怨她要回婚书与房奁,要与他一拍两散?
还是……眉心倏地一跳,潘月盯着仿佛憨厚的武大,面色微沉。
莫非他早已为人收买,他也是那幕后人局中的一环?
将她推入囹圄,于他有何好处?
“此话当真?”
没等她厘清一二,知县如有实质的视线倏而投落,上下打量许久,沉声道:“你方才说,武相公大字不识,画押文书皆为堂下妇人撺掇引诱?”
“千真万确!”
脸上横肉微微一颤,武大头埋得更低,声嘶力竭道——
“大人容禀,妇人本是清河县钱大财主家的女使,勾引主家不成,由主家婆贴补许多房奁,嫁与小人为妻。谁知妇人风情不歇,搬来阳谷后,依旧顽习难改!”
左右衙役神情一怔,眼神交错间,纷纷议论骤起。
“肃静!”
知县一声怒喝,堂下立时肃然。
武大微微抬头,瞄了眼仿似神游方外的潘月,倏地躲开视线,舔了舔干裂的唇,很快又仰起头,顶着家丑不怕外扬的架势,梗着脖颈,恨恨道:“大人明鉴,小人素知妇人风情浪荡,只为顾念钱大财主昔日恩情,不曾休妻。谁知妇人恬不知羞,勾引浮浪子弟不算,竟打起我兄弟的主意!”
武大眼里迸出狠戾的精光,继续道:“小人实在不忿,月前已将婚书退还,只妇人不知羞,因无处可去,至今仍借住小人家中!”
“哗啦啦——”
话音方落,堂下晴照蓦然消隐,门外刹时阴云汇聚,凛风骤起。
方才还清朗无云的天,刹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潘月伫立狂风下,冷冷望着堂下东倒西歪的众人,一时只觉四下空荡又陌生,浑浑不知今夕是何年。
大风起兮——
依稀六月将飞雪,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5章
夏末时节, 白日里闷似蒸笼的县衙牢房,待到入了夜,石墙潮湿阴冷、稻草发霉腥臭, 四下仿佛一座密不透风的棺材。
“嗡嗡嗡——”
“窸窸窣窣——”
县衙牢房最里间, 一豆烛火时明时灭。
霉烂的牢房门口, 一碗泔水似的牢饭歪倒在门口,引得群蝇飞蛾嗡嗡起舞、群鼠蟑螂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阴暗潮湿的角落, 潘月双手抱膝团坐石榻一角,一动不动望着半臂宽的窗外那轮越升越高、清冷如常的月, 脑中思绪却如絮柳纷纷, 不辨头绪。
断了腿的李三、凭空消失的王伯、“临阵倒戈”的武大……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画面占据脑海,穿越至今的每一日、每件事, 桩桩件件如在眼前……
抱着双膝的手越发收紧。
潘月颠来倒去揣摩、思量, 妄图从中寻出些许蛛丝马迹。
燕子堂的徐三、包子铺的李三、紫石街的王婆……
可能与她生出龃龉的不过那几个, 可他几人不过寻常百姓,谁人手眼通天, 又怨她至此, 竟能联合李三、武大,不惜伪证扯谎,也要置她于死地?
知县与令史的态度同样反常。
问案时神情严肃、条理分明,似全然信了他几人的话, 却又不急着让她认罪画押, 亦不曾大刑伺候, 只将人投入县衙监狱, 半日不闻不问……
是顾忌武松的情面, 还是另有因由?
“……大官人?!”
“官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关照, 让人来传句话便是……”
“……”
“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
四下里翻滚、梦话、呼噜声不断, 潘月心下正惶惶,门外倏忽灯影摇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紧跟着传来。
依稀有上官不请自来,唬得几名看守争相起身,接过了酒肉饭菜,客套话接连不断。
只不多时,折进牢房的灯火倏地一亮。
有牢子举着火把,一路奉承恭迎。
一轻一沉,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拂面而来的阴冷潮气里倏而多出一丝若有似无、粘腻至刺鼻的脂粉气,潘月下意识屏住呼吸,隐在暗里的眸子倏地一闪。
这脂粉气……西门庆?!
环抱双膝的臂腕骤然用力,分明前因后果,潘月面色骤沉。
谁人手眼通天,能说服李三,利诱武大,左右知县?
谁人“怨”她至此,又或者,念“她”至此?
咚的一声,火把嵌入墙中,监门外刹时火光大盛。
潘月的心悬至半空,浑身僵硬而紧绷。
“叽叽喳喳——”
“窸窸窣窣——”
蟑螂老鼠惊慌失措,一时晕头转向,转又一哄而散。
牢子点头哈腰说了好些车轱辘吉祥话,匆匆的脚步声渐又远离。
“潘娘子?”
潘月悬至半空的心没等落回实处,咚的一声,自门外投落的人影倏而靠近,沿着逼仄斑驳的石墙,越撑越大,直至占据每个角落。
冷风一吹,火把摇曳,暗影倏而变形成扭曲模样。
——她被裹缚其中,挣脱不得。
“别来无恙!”
西门庆带着笑的、浪荡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潘月环抱着双膝的、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变形的五指倏地一曲,很快沉着脸、锁着眉,动了动僵硬的周身,而后翻身下榻,徐徐抬起头。
雍容富贵西门庆,哪怕夜半造访监牢,依旧一袭锦衣,春风得意笑模样。
看她满脸防备,西门庆并不以为怪,左侧眉梢微微一挑,上下打量着牢里,开口道:“此间牢房破败寒酸,实在不成体统!娘子受苦!”
不等潘月应声,他倏地近前半步,拎起提在手里许久的烧鸡,如话家常道:“狮子桥下酒楼里的烧鸡佐黄酒,娘子可要尝尝?”
烧鸡?
酒肉香伴着牢房里经年累积、挥之不去的腥臭与霉腐涌入鼻腔,潘月只觉一阵恶心犯呕。
——哕!
没等咽下内里不适,察觉门外投来的、不怀好意、不加掩饰的目光,潘月浑身寒毛倒竖。
沉着脸想了想,她倏地抬起头,迎着西门庆直勾勾的目光,单刀直入道:“素闻此间燕舞莺啼熙熙,银莲娘子于大官人又是痴心不二……大官人你财貌世无双,要什么样的娘子没有,为何非要与民女、一介民妇过不去?”
“潘娘子妄自菲薄,此言差矣!”
西门庆骤然近前。
门口的油灯为细风牵引,火光打在他脸上,左摇右摆、时明时暗,衬得他似笑非笑的脸尤为阴森而可怖。
“银不如金,银莲如何比金莲?”
仿似浑然不察潘月眼里一闪而过的惊骇,西门庆垂目盯着潘月,唇角微勾。
“在下自诩阅女无数,却从无一人如娘子这般,让某……清尘书院初相见,一见倾心;狮子桥下再回首,寤寐思服;紫石街口三照面,魂牵梦萦……某真心赤诚,娘子不如应了在下,也不必再……”
一字一句状若情深,落入潘月耳中,却只觉字字让人毛骨悚然。
并非错觉!
自打迎夏宴后,心上时不时冒出的、仿佛有人跟着自己的直觉,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她以为与西门庆再无交集,原来一举一动早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仿佛为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所取悦,西门庆眼里颤动着狎昵,倏地凑向前,继续道:“平白无故,陷身囹圄……娇花入沟渠,真真叫人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