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
西西苏格 更新:2026-01-17 16:55 字数:3095
清眸如水,纯澈依然。
虽说此间的娘子并不全然等同于后世的伴侣,可她与武大毕竟有婚约在身……
“武大!”
潘月低垂下眼帘,武大端起第二碗时,倏地盖住了自己的酒碗,抬起头道:“有一事,压在心上许久……”
武大端举酒碗的手倏地一顿,瞟了眼她盖在酒碗上的五指,神情一暗,转瞬平复如常,笑着搁下酒碗,开口道:“你我家人,有什么话,娘子但说无妨!”
自家人?
窗前烛火随风起落,幽微如潘月不得平静的错杂心绪。
“如你所知,我虽非商贾人家出生……”
沉吟片刻,她抬头看着武大,沉声道:“这些时日帮着打理炊饼铺,越发确认,左右乡邻虽亲,一个一个毕竟只是少数;欲谋长远,炊饼铺需得与各大户订下契约,才是长久之道!”
武大神情一怔,正有些不明所以,又听她道:“譬如清尘书院、菡萏绣庄,又譬如县里最紧要的大户——阳谷县衙,如有需要,我亦能帮着打通一二。”
武大看看神色茫然的武松,又看向若有所思的潘月,沉着脸,眉头紧锁。
潘月盯着桌角噼啪作响的灯盏,揣度良久,才迟疑着开口道:“未来半年,不,一年!只要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定尽心竭力、义不容辞,只求大郎!”
她骤然抬起头,看着武大,神情郑重道:“答应我一事!”
“啪!”
窗上灯花作响,武大眉眼低垂,怔怔盯着自个儿手边缺了口的酒碗,缄口不言。
“……武大?”
潘月面露不解,看了眼武松,再度开口。
武大两眼一颤,幽幽然回神,而后摩挲着酒碗,怔怔望了望自己二哥,又朝潘月道:“娘子的意思是?”
压着酒碗的手下意识用力,潘月心一横,看着武大浑浊的双目,沉声道:“你我虽住同一屋檐下,不曾拜过天地,不为夫妻;只求大郎,看在我累月付出不求回报,能将婚书退还与我,还你我二人自在!”
细风幽幽,落影摇曳的堂下倏而杳然。
不多时,啪嗒一声,一只晕头转向的蛾子闷头闯进油灯,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武大骤然回神。
“自在?”
他短粗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抠着缺了口的酒碗,神色木然看了眼潘月,又转向双目灼灼的自家二哥,眉头微微颦起,粗声粗气道:“二哥,嫂嫂欲要回婚书,二哥以为如何?”
“如何?”
武松眼里掠过一丝莫名,转向武大,理所当然道:“你我能在阳谷县安身,炊饼铺能有今日声名,皆云云一人之功;哥哥置办今日席面,本就是感谢云云,而今既知云云有所求,本非什么难事,哥哥理当照办!”
“照办……”
武大口中喃喃,木然的双眼在他两人脸上来回片刻,抠着瓷碗的手倏地一顿,突然没头没尾道:“说起来,一直不曾问二哥,为何总唤你嫂嫂作云云?是……”
他转向潘月,脸上横肉微微一颤,继续道:“娘子的小名,还是?”
武松眉头舒展,眼神倏而柔软;正要应声,左首的潘月顿然直起身,脱口而出:“沧州!”
“沧州?”武大神情一怔,瞟了眼同样茫然的武松,又转向潘月道,“娘子的意思是?”
潘月腰背直挺,圆睁着清眸,信誓旦旦道:“不瞒武大,此前我亦十分不解,问过后才知,原是先前武松经过沧州,时常听沧州城人将自家未过门的嫂嫂唤作云云;因我二人不曾拜过天地,他才如此唤我!”
武大神色木然转向武松,盯着他面前一动未动的酒碗许久,喃喃道:“原是如此。”
良久,武大的神情恢复成往日老实憨厚模样,与两人推杯换盏片刻,端起杯中酒,正色道:“既是娘子累月夙愿,但饮杯中酒,武大无有不依!”
“当真?!”潘月眼睛一亮,洒然端起酒碗,语调轻快道,“谢大郎成全!”
晚风拂栏灯花笑,举杯相邀,月已满人间。
第22章
“小心!”
“家宴”过半, 痛饮三角酒后,武大已在堂下鼾声如雷,鲜少吃酒的潘月亦双眼迷离, 两靥酡红。
松松拿来毯子盖在武大身上, 而后扶起潘月, 深一脚浅一脚,上了二楼。
“吱呀——”
房门刚被推开一条缝, 依稀瞥见熟悉的画面,潘月伸手便去推那房门。
谁知脚下一个趔趄, 潘月闷头往里间墙上撞去;松松双瞳骤缩, 一把拉住她皓腕,闭门同时, 侧身挡在了她与墙中间。
“嘭!”
“嗯?”
重重的闭门声惊动模糊思绪, 潘月顶着两眼茫然与不解, 伸手揉了揉撞上他胸前的脑门,又仰起头, 眼神迷离。
月华自西窗澹澹而入, 淡淡描摹出眼前人的面容。
“一、二、三……”
一作二、二成三……看着眼前朦胧不清、越来越多的面容,潘月两眼下弯,唇角跟着一咧,下巴抵在他胸上, 口中含混:“好多松松!”
胸口再度被“重击”, 松松疼得皱起了眉, 连忙拉住她意图作乱的手, 摇摇晃晃往床边走去。
“坐好!”
扶她至床前坐稳, 松松转头望了望落影婆娑的、紧闭的西窗, 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待她睁眼,满目担忧道:“云云自己在此待会可好?我去倒杯水来!”
“无妨!”
潘月甩甩头,看着朦胧世界间里上下起落、阻隔了视线的五指山,唇角倏而上扬。
不等对方反应,她骤然靠近,脸“枕”进他宽阔干燥的掌心,眼隔着他修长分明的五指,望着窗上翩然落成的、随风摇曳的月影,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没事……”
——热气一下下喷落,丝丝缕缕的热意经由掌心、漫入心口,惹得人心尖发颤。
罩着她面容的五指微微一曲。
掌中人不知自己如今模样,依旧肆无忌惮,咕哝着心中事——
“……只许久不得如此开怀!”
前世受出生、受境遇所限,潘月难能自在,成为金莲后的每一日,除却担忧重蹈金莲覆辙,有两事时时悬于心头,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一怕不得自由,二怕惟有自由。
不得自由——怕自己不得不受制于此间规则,婚书的存在让她不得不遵从“夫为妻纲”。
惟有自由——怕自己飘如陌上尘、深秋叶,随风来去、无依无着,与此间人与物不能生出一星半点牵绊。
而今婚约已除,炊饼铺的生意渐成规模——
“事业”是立身之本,是她与此间最基本、最直截了当的牵连。
至于旁的……
她徐徐直起身,唇边噙着未散的浅笑,盈盈望着眼前人。
西窗月透过弯弯垂柳小轩窗,伴着柔柔晚风,落成一斜斜仿若霜华的银丝线,徘徊他鬓边,描摹他眉眼,婆娑摇曳,流连不去。
从来知道武松长得好,心弦因他而乱并非初次,却从没一次如当下般——不知是否酒意上头,还是晚月太醉人——眼前人的周身上下、里里外外,甚至那缕散落的、随晚风荡起的头发丝,都似正正好好、完完全全长在她心坎上。
“呵!”
潘月再度倾身,一手拉住他顿在半空的右手腕,一手探向他心口,双目扑闪——扑闪——蓦然弯成了新月芽。
眼神能骗人,心却不能。
四目相对,潘月脸上笑意愈盛,拉着他腕子的手顿然用力——
“小心!”
松松慌忙起身,落座她身侧;潘月顺势仰起头,眸间月华化作情情切切,呢喃道:“赵娘子温婉、李娘子妩媚,赵娘子多才学,何娘子善经营……世间女子千万般,郎君欢喜谁人模样?”
话音方落,一阵晕眩袭来,潘月颦眉微蹙,不由自主朝前倒去。
“云云?!”
松松双瞳骤缩,下意识张开手,刹时将人抱了满怀。
清冽的草叶香沾了甜酒微醺,涌入鼻腔,弥漫周身;垂目望着倚进怀里的人,松松双手不知如何安放,一时只觉心口为那草叶清香充斥,越发充盈、乃至滚烫,而后——
“嗯?”
晕眩缓过一阵,潘月茫然抬起头。
一缕青丝坠落鬓边,伴着若有似无、沾着酒香的吐息掠过他颈窝,松松脑中“轰”的一声——
“那是?”
潘月双手撑在他胸前,月华潋滟的眸间映出他而今模样,下意识甩了甩头,颦着眉,仰起脸,神情懵懂道:“耳朵?”
松松浑身一僵,盯着她的眼,只不敢动弹。
潘月似不敢相信自己眼所见,再次甩甩头,抬眼又看;武松头顶上方,一双白色的狐狸耳朵依旧支棱。
歪头“冥思苦想”片刻,潘月眼睛一亮,以松松双肩为支撑,双膝跪坐榻上,圆瞪着双眼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