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者:西西苏格      更新:2026-01-17 16:55      字数:3029
  *
  半个月后,阳谷县前。
  “噼里啪啦——啪啦噼里——”
  热闹嘈杂的鞭炮声里,县前赶集的四邻闻风而动。
  “哟!包子铺前好生热闹!李家莫非有喜?”
  “啐!话可不能乱说!李三回南阳奔丧已半月有余!”
  “那是?新铺开张?”
  “说是武大租下了铺面,不必再每日来回紫石街!”
  “往后岂不是要与燕子堂唱擂台了!”
  “看看去!”
  “……”
  熙来攘往的县前拐角,一串热热闹闹的鞭炮声后,一众乡邻已齐聚炊饼铺前。
  “诸位父老乡亲!叔叔婶婶!”
  武大胸前挂着彩绸,搓着双手,满脸堆笑,扭着可笑的五短身材,一步步至亮堂的廊下。
  “蒙父老乡亲不弃,容武大一家三口于阳谷安身!娘子有交代,为报答父老乡亲关照厚爱,今日前百名入内的乡亲邻里可免费领取两个炊饼!若需两个以上,买一送一,买三送二!且盼大伙多多捧场才好!”
  “此话当真?”
  有清尘书院的学子心心念念一睹潘娘子芳容,伸长了脖子朝门里张望,扯着嗓子嚷道:“武大,为何你在门外?你家娘子在何处?”
  “还有武都头!”
  有邻家娘子两靥含羞左顾右盼,娇滴滴道:“听县里的小吏说,都头大人同知县相公告了假,只为来给兄长的炊饼铺帮忙,现下人在何处?”
  “诸位娘子、郎君莫急!”
  武大侧身让出过道,笑意盈盈招呼道:“我家兄弟在里间,娘子们莫要着急,切切先拿炊饼,再去里间寻我兄弟结账!”
  “给我来五个炊饼!!”
  “我也要!我也要!莫要搡我!”
  “杵着作甚!快让让!”
  “……”
  不知谁人嚷出了声,四邻纷纷回过神,经左右绕过武大,你推我搡,争相往门里去。
  炊饼铺内刹时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间隔里外的帘后,看着人头攒动的堂下、有条不紊的武家兄弟,潘月一双柳目弯成了新月芽。
  名人效应怎能不用?
  昨日她便再三交代两人,今日开张营业,务必武大在外迎客,武二在内收银!
  如此才能引得一众大姑娘小媳妇争相入内,拿了炊饼,迫不及待去往柜台付钱。
  ——店内人流因此顺畅不少。
  “娘亲!”
  潘月轻吁出一口气,正待离去,忽听一道惊喝自堂下传来,唬得她骤然回眸。
  原是梁泓与周芳妍母女二人。
  却见梁夫人一手牵着芳妍,一手提着礼盒,只架不住乡邻左右推搡,一个趔趄,手里的礼盒险些飞出去。
  “梁夫人!”
  潘月掀开帘幔,箭步上前,一把抱起已然晕头转向的小芳妍,转头朝梁氏道:“堂下嘈乱!夫人且随我来!”
  “好!”梁泓轻舒一口气,颔首道,“有劳娘子前方带路!”
  *
  “堂下忙乱,夫人与妍妍没被吓到才好!”
  静谧安然的雅间,潘月端来楠木小几,烹上清茶,让母女二人窗边落座。
  “娘子莫怕!”梁泓摆摆手,环住爱女肩头,顺了顺她鬓边青丝,又抬头朝对座的潘月道,“商铺理当红红火火!我二人无事!”
  “阿姊的炊饼铺与上元灯会般!”
  周芳妍心有七窍,抬眼看看两人神色,把玩着小狐狸,仰头浮出两靥笑涡,双目透亮道:“香甜又热闹!”
  潘月轻舒一口气,替梁夫人倒茶同时,垂目瞥见她手边的礼盒,一面上茶,一面恭敬道:“夫人与妍妍亲临,真真让小铺蓬荜生辉!”
  “娘子客气!”
  梁泓抬袖半遮面,相让着浅啜一口,抬目看清左右,神情紧跟着一怔。
  “此处?”
  她三人所在的雅间,轩窗清茶不论,她几人对面墙边,左侧兰叶舒展,右侧古松遒枝,正中一架三层楠木摆,上方字画古玩、砚台奇石、无一不全……实不似街边炊饼铺的里间。
  梁泓转头看向潘月,面目不解道:“是娘子的书房?还是?”
  潘月莞尔,顺着她的视线来回片刻,又从柜里取出一个雕纹精细的松木茶果盒,摇头道:“为夫人。”
  “我?”
  梁泓一怔,正不知所云,潘月已一面颔首,一面揭开面前的松木果盘,垂目示意两人同看。
  “还有,老爷、官差、闺秀……”
  梁泓垂目望去。
  果盘本身精细不论,但看内里茶果……梁泓眼睛一亮。
  一肖菡萏,二似春桃,三如狸猫栩栩如生,四比玉兔活灵活现……眼前果盘的品相,平心而论,比燕子堂所出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花狸!”
  夸赞的话没等出口,抬头瞧见盘里形同小花狸的茶果,周芳妍眼睛一亮,伸长了脖颈,移不开眼睛。
  “喜欢什么,妍妍自己拿!”
  潘月眉眼下弯,将茶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开口道:“小花狸背上的黑色纹路是胡麻酱,妍妍必定喜欢!”
  “当真!”
  周芳妍转向梁泓,见自家娘亲眉眼弯弯,并无阻拦之意,眼睛一亮,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握住一只“小花狸”,捧在手中,左顾右看,不忍下口。
  “夫人平日事忙……”
  潘月莞尔,一面替梁夫人续茶,一面继续道:“今日来访是为贺开张,下次再来,怕不会是为区区几个白面炊饼。”
  “前面说话总是不便!”她举杯朝前,又道,“若是如现下这般,品茗、看画、闲话家常,吃着茶果同时,顺道选出下次节礼时能用上的茶果点心,岂非惬意?”
  梁泓莞尔,颔首道:“娘子巧思!”
  *
  “……痛!好痛!!”
  “大伙快来看呐!武大家的炊饼吃死人啦!!”
  “……”
  一口点心一口茶,内里三人天南海北、谈笑正开怀,一帘之隔突然传来呼天抢地的叫嚷声。
  潘月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面色骤沉。
  前面有人闹事?
  第17章
  目送梁泓母女的背影消失在后巷拐角,潘月目色骤凛,拎着裙摆,直奔前门。
  离开不过半个多时辰,再次掀开帘帐,堂下已判若两屋。
  店前廊下依旧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所不同是,县人不再争相上前,哪怕手里拿着炊饼,不时看看堂下,又看向狼藉的四下,神色迟疑,似不知该扔该拿。
  满地狼藉的四下,三名衣衫褴褛的乞儿横在正中,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哼唧哼唧,仿佛痛苦非常。
  主家武大早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慌了神,瑟缩在角落,藏在神情迷茫的武松后头,不时探出头看,不敢吱声。
  武松歪着头,看看堂下的少年,又转头看向间隔里外的帘帐,抬眼潘月箭步而来,眼睛一亮,甩开武大拉着他的手,大步上前。
  “云云!”
  “怎么回事?”
  潘月轻一颔首,垂目扫了眼四下,紧拧着眉头转向瑟缩在旁的武大。
  “他几个是谁?为何横在堂下!”
  “他、他们……”武大揉搓着双手,骇得满头大汗,断断续续道,“说、说是吃了炊饼……”
  潘月蹙起眉头。
  好在县人多话,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让她听懂了前因后果。
  堂下三名乞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流浪县前,街坊四邻皆认得。
  因她一早交代,今日开张,不论贵贱,但凡入内者皆可得两个炊饼,几名乞儿,理所当然的,早早挤在了人群中。
  拿了炊饼,等不及出门,便火急火燎塞进了口中。
  谁知几个炊饼入口,三名乞儿没等走出大名,倏地腹痛难忍,抱着肚子滚在地上,哀嚎连连……
  听至此处,潘月紧蹙的眉头顿然舒展。
  看廊下乡邻手里的炊饼,当堂即食者不只他几人,何以出问题者唯有唯有几名素来吃脏喝污的乞儿?
  再有,不论中毒、脏污,几步路都撑不住的烈性之物……几名乞儿哪儿的气力,连滚带爬,连哭带嚎,似生怕谁人听不清——有人在炊饼铺里吃坏了肚,险些丢了性命!
  如此种种……
  潘月双目忽闪,绕过满地打滚的乞儿,直奔廊下。
  县前骄阳似火。
  长街对面,素来人满为患的燕子堂,而今门可罗雀,冷冷清清,不复昨日风光。
  潘月眯起双眼,若有所思。
  ——古人的商战,如此淳朴!
  *
  “啐!第一日便出事,他家炊饼真真晦气!”
  “照我说,茶果点心还得是燕子堂,你我乡邻知根知底,你说是不是?”
  “是啊!”
  “无缘无故,如何能不要钱?怕要害了乡邻!”
  “……”
  四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