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6:54      字数:3073
  所有的伪装剥离,露出了夏桑安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眼圈通红,带着惊惧与疲惫的眼睛。
  陈准的呼吸在看到这双眼睛时,变得更加粗重混乱,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内疚与分化期带来的暴躁易怒在他体内疯狂撕扯,横冲直撞,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被撑爆了。
  “哥……”夏桑安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完全没反应过来。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抵住陈准的额头。
  “你,是不是发烧了?”
  那只冰凉小手的触碰,像一滴冷水坠入滚油。
  陈准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挣开时,眼底骇人的风暴竟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松开了钳制他的手,整个人的重量卸下,额头抵上夏桑安的肩膀。
  “嗯。”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帖着夏桑安的颈窝,“头很晕。”
  他靠在夏桑安身上,用一种和刚才的凶狠判若两人的依赖姿势,低声说:“所以,别再躲我了。”
  两人靠得极近,夏桑安忽然从那滚烫的体温和灼人的呼吸间,捕捉到了一丝从来没闻到过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
  是一种极其冷冽,初闻能感觉到一股寒意的薄荷味道。干净又疏离,紧跟着漫上来一股木香,像是闯入了一座被风雪封锁千年的寂静森林。
  这矛盾的气息被陈准滚烫的体温一烘,变得更加清晰,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带着侵略感钻进夏桑安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从未在陈准身上闻到过。
  他对这味道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这是分化的前兆。
  “陈、陈准,”夏桑安抬手抵住他的肩膀,指尖却虚软得使不上力,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分化……
  明天就要联赛了,如果他现在分化,要怎么办?会被立刻送走的,考试也不能参加。
  恐惧、不安、担忧、疲惫…越来越多的情绪像混乱的潮水,将他的心理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混乱溺毙,那令人心悸的味道,悄然褪去,消散无踪。
  他现在只想逃,去哪都好。
  “我…我去找一下楚槐,聊一下明天的题。”
  他得逃。
  可是,他不能推开他。
  不想推开,手用不上力,他们都学过分化有多难受,这双手,早就失去了推开的力气和勇气。
  而陈准却先一步放开了他。
  几乎是获得自由的瞬间,夏桑安立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甚至不敢再看陈准一眼,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冰凉的空气铺面而来,他却觉得肺叶依旧被那股气息灼烧着。直到扶着墙壁走出好几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怕得连腿都在发软。
  怎么办?
  要去和老师说吗?这样的状态上不了考场的,很危险。
  陈准肯定早就知道自己有分化前兆,为什么不说?是因为这场联赛吗?
  等等……
  他为什么能闻到?他能闻到陈准的信息素……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跑到楚槐房门口时,猛地劈中了他。
  他也快分化了。
  一直以来的逃避、对分化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与刚刚对陈准的担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该怎么办?如果现在去告诉老师,他和陈准都有了分化前兆……他们两个都会被立刻取消资格。
  他茫然又无助地站在楚槐门前,彻底成了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门开了。
  楚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那双眸子微微一凝。
  “进来。走廊随时都会来人。”
  门被关上,女生的语气依旧平静:“你刚和陈准在一块?”
  夏桑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楚槐能精准地点出名字。
  楚槐见他没答,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未拆封的强效阻隔剂,递到夏桑安手里。
  “信息素,沾了你一身。”
  见她转头要去拿手机,夏桑安慌了神:“现在不能告诉老师,明天…明天就要笔试了!”
  楚槐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那你说,如果明天笔试的时候,他分化了,怎么办?正在分化的人,可以参加考试吗?”
  她将手机往床上一丢,“是alpha的信息素,你生物不错,也该知道,一个alpha分化初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暴戾、狂躁、易怒,意味着理智的堤坝随时可能被生理的洪流冲垮。
  夏桑安看着那瓶阻隔剂,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场分化已经避无可避。陈准的状况,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糟糕和明显。
  怎么办……
  他六神无主,那恐惧缠着心脏,一点点收紧。握着阻隔剂的手指泛着白,无助地低下头,视线却不经意间,死死锁在楚槐床铺上那个眼熟的小银盒。
  k-13……
  对,它副作用之一就是可以压抑分化!
  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k-13,能不能…给我两颗?”
  楚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那个银盒子,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了然。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又翻出一支抑制剂,和糖盒一起塞进夏桑安的手里。
  “短时间内吃效果有限,瞒不住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分化一旦开始,就像雪崩,抑制剂也压抑不住,夏桑安…”
  她看着夏桑安骤然黯淡下去、几乎要崩溃的眼神,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站在他们这边。
  “我会当做不知道,”她说完,在夏桑安转身想离开时,又补了一句。
  “……小心一点。”
  夏桑安握紧了手里沉甸甸的东西。低声道了句“谢谢”。
  走廊的空气比来时还要凝重几分。他一步步挪回3208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
  那股令他心悸的信息素消失了,被酒店的香氛和潮湿的水汽取代。
  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氤氲着未散的白雾。
  陈准站在房间外的小阳台上,背对着他,身影高挑,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沉默、孤寂。
  夏桑安没有犹豫,走到阳台门口,拆开那瓶阻隔剂的包装。抬手对着陈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喷。
  “呲——呲——”
  细密冰凉的雾剂落在头发上,衣服上,覆盖掉所有可能残留的气息。
  陈准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喷完阻隔剂,夏桑安将瓶子放在一边,走到陈准旁边,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楼下那条梧桐大道。光秃的枝桠在深冬的风里,留下满地斑驳的碎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显尴尬,反而充斥着一种共同又沉重的压力。
  过了许久,夏桑安才轻声开口,“不说……是因为联赛?”
  陈准依旧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夏桑安就当他是默认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盒糖,递到陈准手边。
  “这个糖,”他的声音很低,“我…一直吃,是因为它除了能让人喘口气,还能暂时压抑分化。”
  他本以为陈准会意外一下,或者其他反应也好,可那张侧脸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江北的风卷着湿冷,穿过阳台。长时间的沉默,让那些被紧张压下去的复杂情绪,重新翻涌上来。
  夏桑安盯着楼下梧桐树上最后一片顽固的枯叶,内疚感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这几天,一直在躲他。
  就在他吸了口气,开口的瞬间——
  另一个声音,在同一时刻,重叠着响起。
  “对不起。”
  夏桑安一怔,诧异地转过头。
  陈准仍然望着前方,侧脸冷硬而疲惫。那句道歉,沙哑、低沉,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为什么要道歉呢?
  明明这几天躲你的是我,在你难受的时候,逃掉的也是我。
  那点委屈和别扭,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盖了过去。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夏桑安的声音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低下头。
  “我这些天……”
  而陈准,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这动作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在否认他的道歉,像是在否认其他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两个少年明明并肩站在一起,离得那么近,心理却隔着厚厚的、由谎言和误解筑成的墙。
  可江北的风,似乎真的将这各自心怀鬼胎、同时说出口的歉意,吹散了一些。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令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夏桑安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远处街道上奔忙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