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者:白昭鱼      更新:2026-01-17 16:54      字数:3191
  “所以,夏桑安,”他念他名字的语调,慢得磨人。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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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复习,夏桑安有些心不在焉。陈准的那句“加油”,反应过来怎么感觉是在用什么激将法?
  年级前十。那代表着他需要比班长楚槐考得还高,陈准这出,是不是有点太不考虑他的胜算了?
  或许是心思太重,这一晚他睡得不踏实。恍惚间,感觉有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然后握住了他搭在枕边的手。
  夏桑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溢进来,朦胧照亮桑芜温柔又难掩疲惫的脸。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知道紧紧握着他的手握了多久。
  “妈?”他带着刚醒的哑音,刚想坐起来。
  “再躺会儿,三三。”桑芜轻声阻止他,指尖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她细细端详着他的脸,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夏桑安却只能辨认出爱意。
  他被看得有些莫名,把脸靠在桑芜的手背上眨了眨眼:“妈,您最近的气色好像好多了。”
  “嗯,”桑芜一笑,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三三懂事啊。”
  她又沉默了片刻,才用更轻的声音说,像在商量:“晚上……小准的爷爷奶奶想见见你,吃个饭。在祖宅那边。”
  夏桑安瞬间清醒了大半。他这些时间没少在网络上或同学偶尔的议论中,拼凑出关于陈家的信息。
  陈家的富庶历经了几代的沉淀。陈爷爷的父辈是南淮有名的乡绅富户,到了他这一代,凭着胆识和远见在时代浪潮中奖家业彻底发扬光大,创立了安和集团。
  几十年的深耕,安和集团与南淮这座城市的发展早已密不可分,以至于有人说,想了解近几十年的南淮城建史,翻一翻安和的项目年鉴便可知其大半。
  而这一切,本都离他和桑芜原本的生活太遥远了。直到现在,夏桑安其实也不太清楚,妈妈究竟是怎么认识陈叔叔,又是如何决定带着他走进这个截然不同的家庭的。
  这中间似乎总有那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桑芜感觉到了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心疼地拢住他的手,语气又轻了几分:“妈妈知道你不习惯。我们吃完就回来,好不好?”
  “爷爷和奶奶看过你的照片,和你陈叔叔一样,都很喜欢你,三三,别害怕。”
  夏桑安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所有因为被骤然抛入陌生环境的不安,都被悄然咽了回去。
  他反手握了握桑芜的手指,垂下眼睫,很轻地摇头:“妈,我不怕,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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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并非全然的安慰。平心而论,陈准和陈舟望待他确实无可指摘,夏桑安虽然良心小小,但这份好意他心知肚明。
  陈家的祖宅位于南淮邻郊,车程漫长。午后夏桑安换了身衣服下楼,陈准已经在后车座等着了。
  他拉开后车门坐进去,偷偷看了身旁的人一眼,陈准今天没戴那几个耳钉,连平日里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摘了,额前的碎发自然垂下,整个人干净又清爽。
  看起来甚是无害……
  这么看其实陈准根本不近视?夏桑安收回注意力,摸出手机,第一时间点进了热闹的班级群。
  周晨亦:[救命!这次周考的范围我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要凉了……怎么办!]
  云端:[屏幕前的家人们觉得我能及格吗?这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啊!(哭哭jpg)]
  同学b:[呜呜呜不想掉出b班,我的零花钱危在旦夕……]
  沧明高二的ab班在分班后基本固定,年级前25名在a班,26至50在b班。节奏形成后,b班学生成绩就算提高也不会再往a班调。
  但成绩大幅滑落,或被空降的黑马挤出前五十,就会直接从重点班掉出去,而一旦掉出去就很难再回来。
  这么一想,三班的周域,和他实在谈不上是友好的关系。可仅仅是两面之缘,夏桑安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正当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轻轻转过,屏幕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没有备注名。
  [三三,最近怎么样?学习累吗?]
  呼吸骤然一滞,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心里涌出一股沉甸甸的、让人提不起劲儿的烦躁。连点开看的欲望都没有,拇指直接按熄了屏幕。
  盯着瞬间变黑的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将手机塞进口袋,身体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胸膛因为心乱一起一伏,他想压抑一下自己的呼吸,刚要合上眼睛,一小袋话梅被两根手指捏着,递到了眼前。
  他微微一怔,顺着那只手看去,对上陈准平静的侧脸。
  “晕车的话,含一颗。”
  夏桑安接了,低声说了句谢谢。
  裹着薄薄糖霜的话梅带着酸意,他被酸得眯了下眼,随即,温和的甜味抚平了他心底那点焦躁。
  他用余光撇了眼身旁的陈准,被这种无声关照暖了一下。
  最后一颗话梅的核被他抿得没了味道时,近三小时的车程也接近尾声。
  车辆驶入一片幽静的山麓,初冬的枝桠在车窗外勾勒出萧疏的线条。陈家的祖宅占据了小半个山头,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庄园。
  夏桑安下车时只来得及瞥见入口处一个停了水的喷泉,便跟着进入了宅内。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一股混合着老木头、书籍和淡淡茶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山间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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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夏桑安本身不怯这种面对长辈的场面,但是在见到陈爷爷时还是不由的紧张了一下。
  客厅宽敞得有些肃穆,两位长辈坐在沙发上,而正中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花白,却修剪得利落,精神矍铄。
  他双手交叠按在一根深色手杖上,坐姿笔挺不怒自威。
  这种真正的世家掌舵人,和夏桑安过去应付过的所有长辈都不一样。
  他礼貌倾身问好。陈爷爷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随即严肃地招了招手。
  夏桑安迈步上前,在老人面前站定,正准备开口说些场面话,却见陈爷爷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然后极为珍重地点了一下头。下一刻,老人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厚实得惊人的大红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见面礼。”声音依旧是沉稳的,但那双眼睛飞快地闪过一丝与他威严外表极不相称的顽皮。
  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爷爷给的,是最大的!快收好,别让他们知道具体数儿……”
  夏桑安彻底懵了,手里捏着那分量十足的红封,感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这和他预想中充满机锋,需要小心周旋的对话完全不同。
  “伯谦。”端坐在另一个沙发,气质雍容的陈奶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仪:“别吓着孩子。”
  陈爷爷闻言,立刻正了正神色,重新恢复成那副威严大家长的模样,只是悄悄冲夏桑安眨了下眼。
  还没等夏桑安从这巨大的反差里回过神,陈爷爷已经站起身,很是自然地伸出手,一把牵住了他。
  “走,”小老头儿的声音里带着亲切,手杖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笃笃”声。
  “陪爷爷吃饭去!”
  夏桑安就这么有点晕乎乎地,被这位初次见面、画风有点清奇的爷爷牵着去了餐厅。
  刚依次落座,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伴随着清脆的高跟鞋声。一道温柔略带歉意的声音传了进来:“抱歉抱歉,学校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话音未落,于北韵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脱下带着室外寒气的长大衣,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夏桑安身上。
  她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还没先跟几位长辈打个招呼就径直朝夏桑安走来。
  “这就是三三吧?”她弯下腰,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里的喜欢毫不掩饰:“比照片上还好看,长得真乖。”
  说着,她伸出手,一手一个,同时揉了揉坐在一旁的陈准和夏桑安的头发。陈准似乎早已习惯,由着她揉,而夏桑安则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陈准无奈地把头上的手轻轻推开,小声介绍:“小姨。”
  夏桑安点头,学着他喊了句:“小姨。”
  于北韵闻声点头,笑着俯下身凑近了点:“等会加个微信,小姨给你发红包。”
  “北韵,”陈奶奶带着些许责备的声音响起,但眼神确是柔的,“都这么大了,没个正形。”
  “哎呀妈,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于北韵凑过去捏了捏老人的肩,一顿马杀鸡给陈奶奶哄得眉开眼笑的,终于在留给自己的空位坐下。
  这顿家宴就在这种看似没规矩,实际确实没什么古板规矩的氛围中开始。席间并没有夏桑安预想中的食不言寝不语,陈爷爷甚至会突然点一句“这道菜好吃转过去给三三吃点”,陈奶奶相对安静,只是在陈爷爷有些玩笑开大的时候给他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