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作者:钝书生      更新:2026-01-07 14:12      字数:3120
  “为什么不行?”
  赛涅斯不清楚。
  一方面, 他认为这根本毫无道理, 凭什么他不能和妻子亲近;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法解释为何不能接受从前的相处模式。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他认为茉莉是累赘, 是他不得不遵守树核的命令而做出的妥协。
  可现在, 只要一想到怀中的妻子将以疏离的态度面对他, 他得到的不会是温言软语, 而只是流于表面的问候,一股刺痛感就敲打着他的心口。
  宛如走进迷宫,他左右碰壁找不到出路,只是说:“因为这违反了你们人类的规定。夫妻之间需要亲密接触……”
  闭着眼睛的程茉莉打断了他:“不是的。是因为想在一起, 所以才选择成为夫妻。而不是因为是夫妻,所以才这么做。你这个外星人真是笨死了。”
  完全倒果为因了。程茉莉恍然大悟,总算梳理清楚了外星人老公的逻辑。
  她拉住塞涅斯的手,轻轻地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女人的脸颊烧红,但并不全是因为生病。
  烧明明已经退了一度,但她的脸颊依然通红:“因为这个,两个人才会决定结婚。如果没有它,勉强凑在一块,即使是夫妻也会恶言相向,伤害彼此,很难走到最后。”
  妻子的指尖柔柔地划过掌心,一笔一划都很慢、很清晰。
  她含着一点羞怯,低声问:“是这个,你明白吗?”
  在寂静的深夜中,在这个摊开的方寸之地,在她的指尖,赛涅斯猝不及防地领会到了超出任务之外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一直以来混淆了概念。不是任务,不是夫妻义务,是所谓的爱。
  伴侣任务只有笼统的梗概,是他自顾自地补充设立了许多规则。
  爱让他认为弱小的妻子不该离开他的左右,让他允许妻子触摸他的尖牙,是爱令他有意无意地暴露原形,他渴望妻子能够接受真实的他,而不是人类孟晋。
  电光石火般想通了这一点,赛涅斯心下却极度惶然。
  来到地球之前,他之所以成为回归派的领袖,是因为他认为寻求派的主张是在将种族引向灭亡。
  在一场和某硅基生命种族的战争中,赛涅斯遇到了一个能够与他单独对抗的个体。他很少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因此兴致勃勃地与对方交手数次。
  然而就在决战时,敌方的实力大幅衰退,他轻而易举地取得胜利。
  得知原因后,赛涅斯感到非常乏味。原来对方为了掩护伴侣,不惜将身上的能量晶石分出去大半,因此才变得虚弱。而在彻底被杀死时,依然无怨无悔。
  简直愚蠢透顶。
  当时他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自取灭亡的行为。无用的情感最终只会削弱自身力量。因此他坚定地站在寻求派的对立面。
  可现在异种终于朦胧地明白了。爱太过狡猾,无法防御,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赛涅斯迟迟地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日夜期待返航了。
  就像现在。他低下头,妻子依偎在他怀里。
  茉莉,这全都要怪你。
  你是什么专门针对我而研发的武器吗?你害我不像我自己了,我像一部逐渐故障到无法运转的机器。我一看到你,就不再去想什么战争、树核、信仰、种族了。我只想静静地凝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我只想和你在巢穴中缠绵。
  就是这种不可违逆的改变令赛涅斯无法适从。
  他也会像那个硅基生命一样甘愿将胜利拱手让人吗?他也会因此而变得不堪一击吗?
  难以名状的惊惧和茫然呼啸着淹没了他。他的本能企图抵抗,于是发出警告,命令他立即远离,即使他清楚这是在逃跑。
  其实还有一个彻底的解决措施,但是……
  赛涅斯做不到。
  女人的脉搏在他的掌心间稳定地跳动着,他搂紧妻子,下意识吻了吻她的额头,喊她名字。茉莉,我该怎么做?
  但妻子没有反应。她趴在他的身上,沉沉睡去了。
  *
  程茉莉一觉醒来,身旁已空无一人,她差点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梦。
  说起来,赛涅斯是怎么知道她昨晚生病的?她狐疑地朝着窗户瞅了一眼,果然敞着一道缝。为什么离开也从窗户走啊?
  这会儿退烧了,她大脑清明,好用的很。回忆起昨晚的话语,羞耻感翻涌上来,程茉莉把脸埋在枕头上,发出无声的呐喊。
  羞耻归羞耻,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也不后悔。
  她忐忑地想,都豁出去讲得这么明白了,那赛涅斯理解了吗?他是怎么想的?
  嗯……看在他半夜关心她的份儿上,如果他周末再上门的话,她可以让他进来吃顿饭再走。
  可周六一整天,她都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时不时望向门口,更没有人敲门。
  周日早晨,程茉莉试探着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拜托如果他有空的话给她送几件秋装过来。对方答应了。
  但来的人却不是他本人,而是吴助理。
  打开门的程茉莉有点懵,她探出脑袋环顾一圈,确认只有他一个。
  吴助理适时拉回她的注意力:“程小姐,孟总比较忙,直接把衣服交给了我,嘱托我送过来,他去恒骏处理工作了。”
  “噢,谢谢。”
  把包拎进屋里,合上门后,程茉莉有些失落。
  她一边把衣物收拾到衣柜里,一边安慰自己。
  周末他肯定要先去处理孟宏那边的事务,的确会忙一点,人家又不是成天无所事事,只围着她转。
  但是很快,她察觉到事态并未如她所愿那样发展。
  周一上班,程茉莉与赛涅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这不稀奇,一个公司里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问题是他目不斜视,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直直地掠过她的身侧,带起一阵微风,宛如她是个陌生人。
  下班时,他也没有再提出开车送她回家。
  坐地铁返回大学城,她一步步拾级而上,门前冷冷清清,没有人在等她。
  心头的期望再度落空,她垂下眼睛,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往后的三四天都是如此。
  上周的那个执着地守在门前等她回家的人陡然消失了,跟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程茉莉不清楚是不是她的错觉,她隐约觉得赛涅斯好像是在躲她,尽量避免与她见面。
  她辗转反侧,止不住反思,难道是那天晚上她做错什么了吗?还是这段时间他确实工作太忙,抽不开身,无论如何,总可以和她说一声吧?
  程茉莉情绪低迷数日,周四,她振作精神,给赛涅斯打去一通电话,问他这几天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他平淡的声音:“抱歉,最近比较忙。”
  听着好敷衍。寥寥几个字,根本没有要和她解释的意图。
  程茉莉攥紧手机,本来还想询问他还记不记得她那晚说的话,但突然之间她不想问了。
  她匆匆挂断了电话。其实她很清楚,如果他想解释的话,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消息,他只是不想而已。
  想到这里,程茉莉缩回乌龟壳里,再也没有了主动的勇气。
  情绪也渐渐从迷茫、难过到心灰意冷。
  自那通电话之后,两个人彻底冷了下来。
  这个周六,颓然的程茉莉到谭秋池家中聚餐。她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瞧就知道这几天的睡眠质量很差。
  看她没精打采的,谭秋池扯过纸巾,小心翼翼地说:“你离家出走也快半个月了,孟晋有过来找过你吗?”
  程茉莉拎着易拉罐,沉默半晌,靠着她的肩膀,摇了摇头:“我们估计要分开了,我……”
  她哽咽了一下:“我好像有点自作多情了。”
  谭秋池抽纸巾给她,程茉莉趴在闺蜜的怀里哭鼻子,沉重的情绪拽着她不断下坠。
  她居然相信一个迥然不同外星生物会对她怀有不一样的感情。她那晚的真情流露算什么呢?听到她说的话,对方应该会觉得很可笑吧?
  可如果真是她自作多情,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和她说呢?大家分手离婚,她难过之余也能慢慢接受,为什么要这样晾着她不管?
  程茉莉的泪水接二连三地涌出来,她最讨厌这种冷暴力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局促地被留在原地,眼巴巴地指望着离去的人回心转意,像被遗弃的猫猫狗狗。
  谭秋池抚摸着她颤抖的脊背,心疼地说:“我认识几个很靠谱的离婚律师,你如果下定决心的话,我随时帮你联系她们。”
  受了情伤的程茉莉借酒消愁,喝多了胃难受,吐了一次。
  见此情形,谭秋池肯定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当晚程茉莉就睡在了她家。
  程茉莉不知道的是,她的行迹都被暗中的贝兰索记录下来,汇报给了长官,赛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