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麦麦田      更新:2026-01-06 17:23      字数:3127
  有一瞬,他想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很好。我喜欢你。
  可是林渡不能。游戏会结束。
  他只敢躲在一只海龟后面,借用一点白月光的阴影,才能对他好得肆无忌惮一些。
  秦晚舟的头更低了一些,干笑了几声,眼睛变得更红了。
  “林渡,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很烂的。”他说,“我曾经想过把小宝扔了。”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
  第64章 变成老虎(32)
  秦晚舟讨厌这个故事的最开始。
  他很难忘记走进病房看到秦早川的样子。他认领了父母被缝补的乱七八糟的尸体,亲眼看着他们被塞入炉子里变成小小的一罐灰。可没有什么比在幼小的身体上看到活生生的残缺更让他感到可怖。
  秦晚舟的世界天翻地覆,他被颠着抖着塞进了一个病房里。
  病房门里是秦早川。秦早川不会说话。他会咬人,抓人,尖叫,摔东西。他总在哭,无休无止地哭。
  而病房门外常常站着虎视眈眈的亲戚与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他们凶神恶煞,嗅着金钱的味道。
  秦晚舟花了大半年,努力处理种种事情。他表演得体,不卑不亢,极力避免暴露焦头烂额的真实模样。时间会推着人走。沉重的日子压在身上,拖着拖着也就慢慢地轻了。
  得不到利益的亲戚们散去,受害者家属得到赔偿的承诺后也暂退一步。
  而秦早川……秦早川还在哭。
  秦晚舟最初并不会哄孩子。他不得不从零开始学如何照顾一个幼儿。从狼吞虎咽地吃饭,手忙脚乱地找东西,以及慌慌张张地上厕所开始学起。
  半年后,秦晚舟已经能够将秦早川衣食住行照顾得很好了。然而他依旧不理解为什么小宝要哭闹。他会被他忽然之间扔东西的行为吓一跳。他的手上常常布满伤口和咬痕。他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也曾对着哭泣的幼童大吼:“别哭了!”
  有无数个瞬间,秦晚舟想要夺路狂逃狂逃。可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于是希望地球立马爆炸。
  忍耐成了每天一睁眼就必须要做的功课。即便如此,熬到了一年后,秦晚舟也是能习惯的。
  真正的崩塌发生于他向学校提出退学的时候。
  他的辅导员突然登门造访。她千里迢迢地从学校里赶到了秦晚舟面前,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叠钱。
  “这是学院的大家给你凑的一些捐款。虽然你在电话里说了退学,但是我还是……帮你延长了休学。”她劝他,诚恳又努力地劝他:“再坚持坚持吧。别轻易放弃啊。晚舟。”
  辅导员离开的那个晚上,秦晚舟紧紧攥着装着钱的信封。纸袋的一角被捏得皱皱巴巴。
  秦早川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情哭了。秦晚舟望着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小宝你能说话吗?你对我说说话吧。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秦早川啊啊地尖叫,闭着眼嚎哭。秦晚舟把嘴抿成了薄薄的一片,没有血色的一片。他的双眼茫然地睁着,一眨不眨。眼泪噼噼啪啪地砸在了信封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不会消失的深褐色印子。
  秦晚舟感到害怕了。他好怕小宝永远都这个样子。
  他好怕以后的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看同样的景色,听着同样的哭声。
  他怕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走到了尽头。
  一辈子都完了。
  秦晚舟低下头,视线沉了下去,呆呆看着装着钱的信封。
  他手里正抓着回到过去的回程票。
  希望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东西,不但会让一颗死了的心回光返照,还会矫枉过正地让它变成贪得无厌。
  秦晚舟产生了把秦早川扔掉的想法。第一次。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
  一旦有所行动,想法只需要一次就够了。
  秦晚舟查询了很多地方,最后定好了目的地。他买了一张去北方的机票,花了许多钱订了宽敞的商务座。
  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雪。
  秦晚舟给小宝穿了很多层衣服,为他戴了一顶带耳朵的毛线帽。小宝看起来像个填满棉花小熊。
  他们打车到了郊区的一个福利院。秦晚舟在墙角放了厚厚的毯子,然后将小宝放在毯子上。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避开监视镜头。
  秦晚舟觉得哪怕警察找过来也无所谓。在警察找到他之前,至少他能拥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能短暂地休息一下。
  “你只要喊我一声,我就回来。”秦晚舟轻轻抚摸小宝的头顶,“一声就好。”说完,他站起来,面对小宝一步一步往后退。
  小宝一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着头,好奇地玩身边的雪。等秦晚舟退得有些远了,小宝才抬起头。他四处张望,到处找人。从厚厚的衣物里露出的一双眼在雪地里黑得发亮。
  看到秦晚舟,小宝朝着他啊啊叫了几声。秦晚舟没有回答他,放慢了后退的脚步。
  小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摇晃着身体,挣扎地动起来,拖着腿努力往秦晚舟所在的方向爬行。
  秦晚舟停住了,像冻住了一样死死地定在雪地里。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裂肋骨,从胸腔里跳出来。秦晚舟感到一阵剧痛。痛得近乎要窒息。痛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喘气,无声地流下眼泪。
  他的面前是无望的责任。
  而背后,有卑鄙的自由。
  雪积得很深。小宝匍匐着,像在雪里游泳。他哭声被松软的积雪吃掉了一半,听起来不再那么刺耳。
  小宝张着冻得发紫的嘴,又哭又叫。他喊:“啊!啊啊!啊啊啊!”他口齿不清地喊:“啊啊啊,阿……啾。阿啾!阿啾!阿啾!阿啾!”
  秦晚舟身体抖了一下,立刻提腿往小宝的方向跑。孩子的哭声似乎小了,秦晚舟听到的是嘎吱嘎吱鞋子碾压雪地的声音。在最后他跪倒在雪地上,把小宝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啊小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他反反复复地说。
  秦晚舟最终带着小宝回了大学。他亲自去办了退学手续。
  卖掉家里的房子后,他把同学们的捐款一点一点还清,然后全部拉黑再也不联系。
  在那趟旅途中,那个陌生的福利院围墙下,秦晚舟终究还是扔掉了一些东西。比如来自过去的自己,又比如来自未来的自由。
  从那以后,秦晚舟再也没有大吼大叫,他保持平静温和,经常低声道歉。
  慢慢地,他等到了小宝开口说话,等到了亲吻和爱。
  这样很好,这样就足够了。他的人生里不需要别的任何东西。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喜欢哭吗?是因为幻肢很痛。他不会说话,只能哭和发脾气。我还吼他来着,是不是挺畜生的?”秦晚舟说,他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虚弱地趴倒在桌子上,脸朝着右方,“但我从没想过会打他。”
  林渡也趴在桌子上,脸朝向秦晚舟。眼睛对着眼睛。林渡伸手抚摸他的眼角,擦掉一部分残留的泪痕。
  “今晚你想让我回去吗?”林渡问。
  秦晚舟断断续续地吸气,轻声答应:“嗯。”他闭上眼,扯了下唇角,苦笑:“好难看。不想在你面前弄得那么难看。”
  “好。”林渡答应了,人却没动。他用手指抚摸着秦晚舟的脸颊,耳垂,睫毛和嘴唇。秦晚舟任由他抚弄,闭着眼睛,不动也不说话。
  “秦晚舟……”林渡轻轻喊了声。
  “嗯?”秦晚舟用鼻腔哼着应他。
  林渡继续喊:“秦晚舟。”
  “怎么了?”
  “秦晚舟,是三个字。”
  “很多搭配都是三个字。比如神经病。”秦晚舟说着睁开眼睛。林渡望着他,轻声笑了。
  他说:“没关系,会好的,都是三个字。”
  他没说,我爱你,也是三个字。
  秦晚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记忆里最后清晰的场景,他跟林渡一块趴在桌子上。他们的脸反着,眼睛对着眼睛,轻声说着一些话。
  林渡的手指一遍一遍抚摸过他的脸颊。他的手又大又温暖。秦晚舟感到舒适和安心。他哭得有些疲惫,干脆偷了懒,闭上眼睛就不想再睁开了。
  林渡将他半扶半抱地带进卧室的时候,秦晚舟醒了一下。他靠在林渡身上,鼻子里灌满了他的味道。
  躺上床时,秦晚舟故意拽了一把林渡。林渡用手撑在秦晚舟的耳侧,才没有摔在他身上。
  “林渡……你真好闻。”秦晚舟对他笑,抓着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他还说:“林渡啊。不要给我希望。”之后就记不清了。
  秦晚舟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户外有鸟鸣声传来,他盯着天花板不愿动弹。
  身边的小宝还在睡。照平常这个点他应该醒了。也许是大起大落的情绪严重透支了两个人的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