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者:浊鸢鱼      更新:2026-01-04 20:25      字数:3115
  我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嘴巴无力开合,大脑混乱不堪,只知道我做错了好多、好多、好多事情。
  倪阳再次把脸埋了下去,嘴巴靠近了我的耳朵。
  我听见她一字一顿地说:“恨、你。”
  我绝望地看向衣帽间的天花板,觉得它顷刻之间就要压倒下来。
  “我是真的恨过你,”倪阳说,“不过现在不恨了。”
  “不要……”我徒劳地发出简单的音节。
  “不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要什么。不要恨我?她已经不恨了。不要不恨我?恨是爱的反面,连恨都没有了,爱还能够存在吗?但我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
  倪阳挣脱我的双臂,起身坐了起来。她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飘忽,像是无法相信刚刚自己跟我在地板上交缠过。
  “我要走了,小夕。”她淡淡开口。
  我一定得说些什么,什么话都行。
  可是无论解释什么都显得像在狡辩不是吗?
  做错了事就该受惩罚,拔掉我的舌头,拽掉我的指甲,敲断我的腿骨,让我被火焰灼烧,让我亲眼看见自己被野兽吃掉内脏,让我被水一寸一寸灌进肺里,让我活生生地被土掩埋,让我掉进孤独一亿年才能重见天日的洞穴。
  这些都好过苦苦哀求,让一直以来都在承受痛苦的倪阳原谅我。
  忽然间,宋医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驰夕,你不需要别人原谅你,你只是需要给对方一个重新考量你的机会。不要把审判权一直握在自己手里,好吗?”
  起初我不懂,现在我有点懂了。我一直在用自己的目光审视自己的过错,而倪阳因此连审判我的机会都没有。
  “倪阳,”我躺在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我被我妈锁起来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艰难地在脑子里搜寻那段记忆:“她把我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什么声音都没有……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我没办法判断时间,没有饭吃,没有水喝,连厕所都没有。”
  我记得自己很饿,很渴。最恐怖的是想要上厕所,这次没有尿不湿给我用,我只能……
  每次睡着了醒过来,我都以为自己是在出租屋,可身边没有倪阳,只有恶心的排泄物。
  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我不想把这些话讲给倪阳听。
  “这是她的一贯作风,我该习惯的,但我还是害怕了,屈服了。”我不敢直视倪阳,害怕看不懂她的眼神,又害怕看得太懂。
  “我的手机被她从车窗里丢出去了,”我一点一点地吐露着那些真相,“等我到了美国,被她安排在朋友家,她才允许我有新的电子产品。”
  “可是那个时候你已经把我删掉了,我不知道你是注销。祝如愿也把我拉黑了……我以为是你们说好的。我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再去联络你了。”
  讲完了,羞耻感像一只干瘪的茧,把我挤压得无法呼吸。
  说得越是完整,我就越是想站出来怒骂自己,让自己闭嘴。
  心底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嘶吼着,告诉我这些都不是借口,我就是太软弱、太无能,我就是扔下了倪阳,和那些抛弃她的人没有区别。
  “她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倪阳靠在衣柜上,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动。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要诚实:“因为我去b市找了李勤升,当初那个要曝光你的记者。”
  倪阳直起身子:“你做了什么?”
  我更加羞愧,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我就……就揍了他。”
  倪阳一记目光横过来,我赶紧补充:“我拿棒球棍打断了他的腿……但是后面被警察抓回警局,联系了我妈。”
  “他报警了?”倪阳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来她的担心。
  当然,既然现在我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她自然没有担心的道理。
  倪阳的问题步步紧逼,我只能尽可能完整地说出细节。
  “没有,是我为了威胁他,拿刀子划了自己两下,”我观察着倪阳的神情,见她没有什么波澜,才敢继续往下说,“后面被一个药店里的阿姨带去缝针,她看我年纪小,就报了警。”
  “不过你别担心,全都处理好了,那个混蛋拿了一大笔钱,再也不敢乱传消息了。”我朝她露出一个也许看上去很惨淡的笑容。
  倪阳静静坐着,外面天色已经慢慢黑了下来,但窗外还没有亮起灯光,我已经不太能看清她的神色了。
  “伤口在哪里?”她突然问道,声音暗哑。
  我连忙回答:“是在他右边的腿。大腿和小腿我都敲了。”
  倪阳发出一声抽气式的哀叹,我听出来这是无语的意思。
  “我说你的伤口在哪啊,笨蛋。”她起身凑过来,已经变得有些熟悉的香味瞬间笼罩住了我。
  我的心竟然因为笨蛋两个字雀跃起来。
  “在小腿,早就好了,”向倪阳讨要关心,我有点不自在,“肩膀上也有……但是没什么了。”
  我实话实说的功力还不够深,倪阳一下子识破了我话中的纰漏,手攀上我的左肩。但伤口不在那里。
  “衣服拉下来,我看看。”昏暗的房间里,倪阳说的话让人难免害羞。
  “不太好吧。”我偏过头去,手捂住自己的右肩膀。陈年的疤痕似乎感受到了召唤,竟然开始隐隐作痛。
  真是扭捏。我忍不住骂它。
  倪阳看清了我的动作,不再寻求我的同意,径直地扯住我右边的领口,往下一拉,我的肩膀立刻暴露在空气里。
  “哎……”我去掰她的手,“没开灯又看不清。”
  “别动。”倪阳轻拍我的手,细微的痛感给我的心带来莫名其妙的欢腾。
  拍掉了我阻拦的手,倪阳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肩膀看了起来。但房间里太暗了,她确实看不清。
  她看不清还偏要看,忽闪的睫毛几乎都要蹭到我的皮肤上,引得我又是一阵痒意。
  “痒,”我嘀咕着,怕惹得倪阳不高兴,但实在忍不住,“真的很痒。”
  缝过针的疤痕其实早就不会痒了,但她的呼吸、她睫毛扇动的风、她灼热的眼神,每一个都让它重新燥热起来。
  倪阳不顾我的躲闪,用手指覆上那道疤痕,沿着它的纹路轻轻抚摸、画圈。
  我心中升腾出内疚的感觉,担心倪阳因为我的伤而心软,在审判场上太过轻易地放过我。
  不过几分钟后,我就察觉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因为她手指滑动的范围越来越大,凉凉的手指在我发烫的肩膀上大肆地探索,像是在巡视她的领地一般霸道,且不容置疑。
  到了最后,我都看见了她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时驰夕,”她的声音像是偷吃了糖的小猫一样得意,“你这里很好摸。”
  我简直羞愤得要喷出火来。
  我一把扯上右肩的衣服,坐得离她远了一些:“我们正事还没说完呢。”
  “说完了,”倪阳的声音懒懒的,一听就是在逃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了,但我还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呢。但问题太多,我一时间问不出口,又怕倪阳根本不想提。
  “我原谅你了。”倪阳盯住我,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等等,不该是这样的,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宽恕我?
  我心里有些没底,声音也虚得发飘:“我做了那么多烂事,而且你当年最在意的那句话……”
  “哪句话?”倪阳看起来不像是故意逗我,而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问我,我知道……那件事的第一反应,到底是心疼你,还是觉得有趣。”
  倪阳沉默了。
  片刻后,她开口说道:“这根本不重要。”
  我愣住了。
  “小夕,你是不是以为那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不是的,我早就崩溃了。”倪阳的话像是天边滚滚的雷声,又闷又重地在我耳边轰鸣。
  “你的离开对我来说确实是很大的伤害,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奢求你去拯救我,”她说得很慢,慢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理解,“无论你在还是离开,我都不可能坚持下去的。”
  “可是如果那些事情没有因我而起……你也就不会崩溃了。”我不敢置信地说道。
  倪阳摇了摇头,移动身体,坐得离我近了一些,窗外零星的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一片晶莹。
  “那件事发生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崩溃,而且每过一天,崩溃的程度都在加深。后来遇到你,每次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因为想到你、有你在身边才能安心一些。”
  眼泪夺眶而出,我赶紧拿袖子擦掉,不想影响倪阳讲述的节奏。
  “我们今天到底要哭多少次啊。”倪阳轻笑一声,打趣我。
  我抽动鼻子,没有接话,等待她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