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系陷阱 第19节
作者:韩肆夏      更新:2026-01-04 20:24      字数:3047
  冰冷的、黏腻的奶油,像污浊的泥水泼满了她的蓝色裙子,湿漉漉地紧贴着膝盖。
  空气死寂,凝固如冰。
  温棠音怔怔地站着,睫毛颤了颤,眼神空白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眶里的酸涩快要抑制不住。
  她努力地将心神稳住,若无其事般地,低头默默拍去裙上的污渍。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缝补一场,注定无法挽回的难堪。
  温斯野眯起眼,嘲讽地嗤笑一声,嗓音永远那么低沉狠戾:“凭你也配在我妈的忌日庆生?”
  他一步步逼近,白色球鞋碾过奶油和瓷片。
  温棠音抬头望向他,嘴角微动,想说的话停在了唇间,最终却只是轻唤了一声:“哥哥……”
  声音那样轻,不含丝毫撒娇意味,只是本能地,想喊喊他。
  可这声“哥哥”,在温斯野听来,却像刀尖蘸着盐,狠狠剐在他的骨头上。
  他眼底怒意更炽,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闷哼出声。
  “别叫我哥!”
  她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
  “听见没有?你妈毁了我家,现在你也想来毁了我妈的忌日吗?”
  温棠音手腕发麻,却咬着牙没喊疼,只是垂着眼睫,声音平静:“我……我没有想这样……”
  “少恶心人了!”温斯野狠狠甩开她,仿佛沾上什么脏东西,用力擦拭着衣角。
  少女踉跄后退,膝盖擦过地上的碎瓷,白皙皮肤,瞬间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蜷着手指跪坐在地,固执地、缓慢地开始拾掇地上的蛋糕碎片。
  温斯野冷眼旁观,看着她跪在奶油污秽中,固执地拾掇碎片。
  那双眼睛,总是沉静如水,此刻空洞着,像被摔碎的琉璃。
  他心头莫名一刺,一股无名火窜起,眼眶里有什么在翻涌,几近失控。
  温斯野冷眼旁观,眼眶里有什么在翻涌,几近失控。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却无比清晰的一句话。
  温棠音没有抬头,依旧在收拾那片狼藉,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哥哥,”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你说得对,我不配。”
  她抬起沾着奶油的脸,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暴戾的目光。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地砸在地上:“温斯野,生日快乐。”
  她祝他快乐,在他母亲的忌日,用他刚刚毁掉的、属于她的生日。
  说完,她不再看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低下头,继续沉默地收拾那一地狼藉。
  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叛逆的诅咒,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温斯野,生日快乐。”
  她祝他快乐,在他母亲的忌日,用他刚刚毁掉的、属于她的生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
  带着嘲讽的余温,精准地刺进了温斯野的耳膜,扎得他颅内的神经,突突直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预期的痛哭流涕、歇斯底里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平静。
  他所有的暴怒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馈回来的,是一种让他心慌意乱的失重感。
  他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人推入万丈深渊。
  可温棠音只是沉默地捡拾着,任凭手指沾满污浊的奶油,任凭血迹一滴滴砸落在地板,始终不求饶。
  “生日快乐啊,温棠音。”他笑了,笑容冰冷彻骨,“可你配吗?”
  是啊,可自己配吗?
  她手指一顿,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蔓延开来。
  她缓缓抬起头。
  脏污的裙摆,染血的手指,一张倔强到近乎苍白的脸。
  “我不是为了庆生。”她低声开口,嗓音轻柔,却带着奇异的坚韧,“只是想谢谢你们……还肯收留我,给我一个家。”
  她把温砚深撇得干干净净,将蛋糕的责任转到自己这边。
  听到“家”的那瞬间,温斯野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团即将爆炸的怒火,仿佛被骤然捅穿,泄得干干净净。
  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句:“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温棠音颤了颤,咬着牙,撑着桌沿缓缓站起。
  她没有哭,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只是提起沾满污渍的裙摆,一步一步,沉默地离开了。
  长桌狼藉一片,灯光照着地上交融的奶油与血迹,刺眼而苍凉。
  温斯野僵立原地,胸口像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几乎窒息。
  他以为自己该感到痛快。以为狠狠羞辱她,就能解心头之恨。
  然而,当温棠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廊尽头,一种莫名的空虚感却席卷而来,仿佛连他自己的一部分,也被生生撕碎了。
  佣人们噤若寒蝉。
  少年将温棠音赶出餐厅后,盯着那堆狼藉的蛋糕,手指越攥越紧,身体仍在愤怒地颤抖。
  温棠音逃也似地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身后传来瓷盘砸碎的脆响。
  她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比起少年那些剜心刺骨的话语,这点痛楚实在微不足道。
  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墙上。
  她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耳边不断回响着温斯野的控诉:“滚出去!你不配在我妈面前出现。”
  温棠音终于跌坐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地毯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楼下,温砚深回到家时,琴姨欲言又止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快步走向餐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那个从苏黎世空运来的三层翻糖蛋糕,此刻像一座坍塌的城堡,奶油花朵支离破碎地黏在地板上。
  顶端的银色王冠歪斜地躺着,反射着冰冷的光。
  温砚深的目光移向站在狼藉中央的少年。
  温斯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当他抬起头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刻骨的恨意。
  “阿野......今天是你妈妈……”温砚深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温斯野猛地抬头,泪水混着愤怒,在脸上淌下。
  "你有什么资格提她?在这样的日子,你居然......"
  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只能用咆哮来掩饰内心的脆弱。
  温砚深摘下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苍老了许多。
  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爸爸在这里向你道歉,是我疏忽。但你记得吗?你母亲生前,是很喜欢棠音的。”
  “棠音来我们家过的第一个生日,我本想让她开心些,没想到撞了日子……”温砚深叹了口气。
  “而且,棠音最近补习也很辛苦,我想让她放松一下……是爸爸疏忽了日期。但你毁了棠音的生日,她也是无辜的......”
  "无辜?"温斯野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倒怪起我来了?是谁忘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凭什么要在今天给她过生日?”
  “别怪棠音,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妈妈,我自责了很久。现在,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温砚深话未说完,蒋芸不知何时已悄然进了家门。
  她似乎听到了父子俩的所有对话,一言不发地走进餐厅,安静地拿起清洁工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走到温砚深身边,她的声音像一泓温水:“让我来处理吧。”
  温斯野最后瞪了父亲一眼,转身冲出了餐厅。
  *
  温棠音回到房间,脸上早已布满泪水。
  温斯野的暴怒,并非意外,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深爱他的母亲,而自己,是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之一。
  他骂的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她心上,无法辩驳。
  南临的气温骤降。
  此后的几天,温棠音再没在家里看到温斯野的身影,不知他去了何处。
  佣人们也绝口不提他,温砚深和蒋芸更是讳莫如深。
  温棠音知道,自己触碰了他最深的逆鳞。
  关于生日的记忆,早已凝固在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外婆为她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她满心欢喜地吃完。
  当母亲林蓉回家的脚步声响起时,她雀跃地扑上去提醒:“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祝福,而是林蓉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你的生日关我什么事?做你的作业去!”
  那一刻,她心中刚刚被外婆点燃的,名为被爱的微弱火苗,被彻底踩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