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作者:十一有闲      更新:2026-01-04 20:20      字数:3063
  爹爹生前曾经赞过这片冰雪中的湖泊澄澈剔透,渺渺接天,令灵魂都仿若能够涤去尘埃。
  将骨灰葬于此处,想必爹爹亦会觉得不错。
  这时镇玄却主动开口道:阿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为你取的道号,那么以后便不要用。你也大了,今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再强留你待在雪山顶。
  阿寅闻言后,想了一下,然后道:不,我修行未成,不能下山。
  他还记得爹爹说过,等日后他修行有成,便可以回去看望爹爹。
  他明白爹爹的意思。
  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对抗镇玄,若是贸然去寻爹爹,却被镇玄发觉,爹爹的死遁便算是做了一场无用功。
  所以在他能够有能力自保之前,这里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镇玄对阿寅这么说,稍微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也好。
  直至将王郎的骨灰安葬于湖泊中心,两人之间都未曾再进行交谈。
  陆维以两粒沙的代价屏蔽痛觉之后,打碎了一个荷叶盏,吞下瓷片,使得王郎的这具身体死亡。
  陆维对自杀这种事情,老实讲不怎么在行。
  但是他考虑了一下已知的自杀方法,蹈水的话,很可能要过许多天,才会被发现,尸体被泡的浮肿变形;上吊的话,舌头伸出老长,而且还会到最后不可控的大小便失禁;割动脉的话,他这儿也没个处理的地方,血会喷的到处都是。
  总之在没有安乐死的古代,无论哪种非自然的死法,都不会令人好受。
  吞金听起来不错,但他曾经有商场上的一个对手,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扬言要自杀,喝得醉醺醺之后,当着他的面吞下了一条金项链,被送到医院急救。
  然后第二天,这条金项链就被此人拉了出来,屁事没有。
  因此,陆维对吞金能致人死亡这种事,向来持怀疑态度。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吞瓷片。这种死法固然十分痛苦,但他屏蔽了痛觉,便也算不得什么。
  陆维的魂魄脱离王郎身体之后,便乘着夏日的晚风,飘飘荡荡离开了昊元峰。
  以前的镇玄正直单纯,对感情、对所行之道皆执守一心;而现在的镇玄,经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生离死别,堕心成魔,已经不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镇玄。
  然而镇玄这些年如何看待王郎,陆维是瞧在眼里的。王郎对镇玄来说,只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只是阿寅长大成人之前,排遣寂寞的消遣物。
  但是对阿寅来说,王郎又是他的爹爹,在这世上唯一至亲之人。
  所以说王郎若是一直存在于雪山顶,最后只会令得镇玄痛苦,使得阿寅与镇玄反目成仇。
  这世上能真正伤害到镇玄的,大概只有阿寅。
  所以他发了那个誓,要阿寅此生不得伤害镇玄,要阿寅修行有成之后再来找他;所以他用王郎的身份口吻,留下了那封给镇玄的书信,撇清镇玄的责任,并对镇玄报以祝福。
  如此,想来镇玄最多因他的离开,感觉上别扭几日,一切就都可以恢复原状。
  或许他还有一些未曾考虑周全的地方,却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冷月之下,四野寂寂。
  陆维踏过草尖,穿过树稍,须臾将千百里人间抛于身后,遍体轻若无物,清风盈袖,从此天大地大。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过年事情很多啊,而且jj的评论区还时不时抽风,所以导致没有逐条回复大家的留言,但我每一条都会看的~
  所以虽然没有能够回复,还是请大家继续留言,么么哒~
  第130章
  陆维用了十三年时间将阿寅引上道途,又与阿寅约定,修道有成之后再相见,想必那孩子接下来于修行一途,不会再如从前般惫懒。
  然而看镇玄就知道,飞升成仙是何等艰难之事,漫漫道途之中意外太多,纵然天资卓绝,也仅仅是有飞升的可能性,并非一定能够飞升。
  不过以陆维的能力,能为阿寅做到这步就已经是极限。他自己本身不是修真者,在修炼方面也没有办法给阿寅什么引导帮助。
  所以这个世界的任务,不仅耗费时间漫长,而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陆维倒也不急,反正他已经做好准备,长期在这个世界留驻,细赏风光人情。
  百年后。
  江水悠悠,一条不大的乌篷船上,有一艄公正在摇橹,船舱内坐着位五十许的老人,身穿一件青布袍,相貌清癯,须发斑白。
  陆君,敬你。老人端起一杯酒,朝空无一人的桌案对面举起,然后仰头饮尽酒液。
  陆维在老人的对面慢慢显出形来,望向老人:杨君,不听我言,如今可曾后悔?
  老人哈哈一笑,洒然道:我当年若听从陆君之言,怕是如今亦难免后悔。
  人此一生,若要算起来的话,后悔之事太多,只能求个无愧于心。
  老人名杨策,三十年前还是个青年士子,与陆维偶然相识。
  说起来杨策倒是个妙人,当年明明是个凡胎,明明见到陆维无形无影,是个魂魄之体,却一点都不以其为异、感到敬畏惧怕,反而邀其赏花共游,吟诗作画,当作好友一般来往。
  陆维见杨策这般有趣,更兼在杨策面前不必遮掩什么,相处得十分轻松,便也与之相交,常来常往。
  杨策出仕之后,一心要改变本国目前的现状,增强国力、进行变法,也得到了当时的皇帝大力支持。
  陆维那时便对他说:杨君,你此举撬动了贵族门阀的利益,必遭来众多嫉恨。如今的圣上雄才大略,将你做刀,斩除沉疴弊端;等到圣上归天的那一日,新皇登基,必然以你为祭,平息众怒。
  杨策那时却道:纵是如此,此事我亦不能不为。
  紧接着又打趣道:陆君总是没错的,但说不得,圣上比我寿长呢?
  一副嘻嘻哈哈,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模样。
  陆维知道,杨策并非是对此事毫不在意。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攸关生死,怎么可能会有人毫不在意?
  杨策只是把家国天下,看得比个人的生死荣辱更重。
  可以说是铮铮风骨,也可以说是愣头青,认准了便绝不回头,一厢情愿的冒傻气。
  所以这些年来,从二十多岁的青年,到如今年过半百,杨策都只是一介孤臣,不结党朋、无家室,只为迎接那最后死无全尸的结局。
  半个月前圣上驾崩,新皇登基第一件事,果然就是要将为朝廷当了三十余年快刀、斩除国家沉疴的杨策处死,以平息国内之众怒。
  陆维去天牢救杨策的时候,这老头正在牢里独自吃断头饭,有酒有肉,看见陆维来了,还兴致勃勃道:陆君,今日待我行刑之后,人间事了,魂魄便与陆君做个伴儿,四海遨游、逍遥快活去。
  陆维哭笑不得,这老头儿想得倒美。
  他修行过玉清观想图,又得天雷凝炼,魂体方能不散、永存于世;若是平常凡人,只要身体死亡,魂魄随即便进入六道轮回,前尘往事尽皆忘却,下一世还不知是猫是狗,哪里能和他做伴?
  他也懒待和这老头多言,直接催动昊天环佩,将杨策救出天牢。
  好在这是信息不发达的古代,出了晖京城便没人认得杨策,两人一路顺利的南下来到江东,才有了今日江上泛舟。
  陆君,听说江东花娘甚美。乌篷船上,杨策又敬了陆维一杯,神神秘秘道,待到入夜,咱们就去本地烟花巷看看如何?
  陆维因是个魂体,只能看着杨策一杯接一杯的饮酒,揶揄道:杨君昔年不苟言笑,于朝堂之上杀伐决断,绝无妥协,大把人送你金银珠宝、美姬俏婢皆拒之门外。都说你清高孤僻,不爱财色,正是个炒不熟砸不烂的铜豌豆,怎么临到老了反而晚节不保,要去看花娘了?
  杨策哈哈一笑,捻须道:财色谁人不爱?只是我当年既知自己下场,要钱财何用,娶妻纳妾更是耽误佳人。
  如今幸得陆君搭救,捡来这条性命,自是不敢再辜负世间美景娇娥。
  陆维向来喜爱杨策坦荡有趣,杨策亦只在陆维面前暴露出这一本性,陆维不知不觉中唇角微翘,损他道:杨君若是年少翩翩时,少不得与此间美貌花娘来段佳话。如今须发花白,眼昏齿摇,放在平常人家都已是抱孙的岁数,也不知有没有慈悲的花娘,怜老悯弱则个。
  杨策听了也不恼,端着酒盅细细打量了对面的陆维一番,摇头道:陆君倒是潇飒清举、俊逸无度,与我相交这三十余年来容颜未改,倘若有花娘见了,怕是不要银钱也肯倒贴。可惜啊遍体冰凉、轻若无物,只好看得不好用,入不得鸳鸯帐,共不得春梦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