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17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4471
杨修慎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犹记得他听完谢侍郎的话,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都丝丝往外冒着寒气,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找映雪慈,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咬着牙关还没踏出文渊阁的大门,就有一个人跳了出来,是在文渊阁制敕房当差的中书舍人张常,他和此人素来只有点头之交,此人今日却异常热情,邀请他去南市楼饮酒,他当然不可能会去,然而张常身后接二连三出现了好几个同僚,几人不由分说,连拖带架,将他带去了。
之后就是灌酒。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直到烂醉如泥,杨修慎手扶木几,人近乎站不稳,修长的骨架撑着他没有倒下去,张常几人笑吟吟看着他,柔声细语哄他坐下,再喝几杯。
他头疼欲裂,依稀感到有人在看他,杨修慎回身循着那感觉望去,看到一个人,他的视线已近模糊,忍着眩晕,仍能感到那人冰冷的视线,那人的目光冷而幽长,像看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微末的,像看着鞋子上的灰尘那样,转身离开了。
杨修慎那一瞬,感到被巨大的恐惧捏住了喉咙,他转过身,张常几人的笑脸,又凑了上来。
映雪慈很快便醉倒了。
却不是因为那两杯枇杷酒,而是因为刘婆子特地给她做的醪糟酿鱼,她不小心贪嘴,多喝了两碗,人便醉的透透的,蜷在蕙姑怀里,小声叫着阿姆、阿姆,口鼻呼出甜香的热气,直往人颈上扑,叫了两声,就自己甜甜的笑起来,也不知为什么笑。
蕙姑把她扶到床上,脱了她的鞋袜,打来热水给她擦身子,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擦脸,擦手,映雪慈热乎乎的睡着,忽然翻过身,把刚擦干净的脸埋在枕头里,手绕到背后,指了指背,“背上也要阿姆擦擦。”
蕙姑被她逗笑了,“好,阿姆帮你擦。”
擦干净,又换了身中衣,蕙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有点舍不得走,可马上要宵禁了,她只能俯身低声说:“溶溶,阿姆要走了,咱们后日见。”
映雪慈睡得香甜,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鼻间的气音带出一个轻轻的“嗯”,蕙姑听了一笑,又抱了抱她,才带着柔罗离开。
夜深人静,待外面一点人声都没有,她才有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屋里漆黑,她眯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晕晕的盯着罗帐看了半天,便又醉的睡过去。脸颊连着一截纤细的颈子,都红的像抹了胭脂,醉的头疼,埋在被子里嘤嘤呜呜的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就稀里糊涂的开始叫人,“阿姆,阿姆……”
叫了没人应,她也不放弃,闭着眼睛,吞着声气儿小声地唤,“姐姐,阿姐……”
她只会叫阿姆和阿姐,这两个对她最好的人,如她的命一样。
有人抱起了她。
把她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略带低哑的声调,听上去也是睡着了被她吵醒的,皇帝垂着眼睫,把她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托起她的脸,另只手环过她的腰,在她背后轻拍,语气低沉而和缓,“怎么了?阿姐在。”
第103章 103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得到了回应, 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又开始闹,小声叫姐姐、阿姆, 一通乱叫。
边叫,还边揪住他的衣襟, 像小兽那样,往他怀里钻, 钻到他的中衣里去。
直到滚烫的脸颊贴上他胸口微凉的皮肤,她才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怿垂着眼,静静看她, 伸手把被她蹭开的中衣往上拉了拉。
衣襟盖住了她小半张脸, 只看得到光洁的额头, 乌青的细眉,浓密纤长的睫毛,和一点白皙的鼻梁骨。
她嘴里呼出的热气无处可去, 全灌进他怀里。
胸口那块,很快就变得灼人。
他都嫌烫的疼, 稍稍把她拉开些, 她又像小孩子那样, 手往他的腰上一搭,搂住了他。
“别呀。”她的声音很轻, 很软, 带着央求的意味,“不要。”
慕容怿说:“不要什么?”
她说:“不要走。”
他无声地笑了, 手指放在她两片红唇上,在那条会溢出热气来的唇缝间摩着,“知道我是谁吗, 就让我别走?”
她还是说,“不要……”。
说话的时候,腮帮一鼓一鼓。
小孩子撒娇似的。
这两个字也让她张开嘴,嘴唇包住了他一截指尖,指尖是冰冷的,她的唇温温热,带着少许湿润。
她用舌头把含进去的手指,顶在上颚膛那儿,软软的舌头刮动着他的手指,每说一个字,都将他的手往更深处送,“抱抱……”
慕容怿目光低垂着,没动。
得不到回应,她有点急了,用牙齿轻轻啮咬他的指节,催促道:“抱抱……啊?”
慕容怿抬起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她出了一身薄汗,汗津津地趴在他怀里,衣摆掀上去,露出两个浅浅的腰涡儿,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神迷离,细白的牙齿衬着唇边甜甜的笑,像春天才开的樱桃花,样子很惹人怜。
当他的手探进来,她浑身一颤,却没躲开,慕容怿手段柔烈,时而如豹,时而如蟒,专挑她的薄弱痴缠挑逗,她须臾便溃不成军,成了烈火上炙烤的蜜油,手脚发软,被他推倒在床。
她侧着身,一条手臂搭着额,一条手臂垂在床边,露出手腕淡青色的血管。
慕容怿把头埋下去,两条胳膊焊着她的腿,映雪慈动弹不得,开始惶惶不安,仿佛随时要被什么咬一口,心里刚闪出这个念头,下一刻便应验了——她本垂着的那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下,猛地抬起,深深插*进了他浓密的黑发。
她仰起脖子,一头浓密的长发就这么滑过她白皙的颈子和肩,轻柔地散下来。她攥着他头发的手,一颤一颤,红唇半开,人像失了魂那样仰着。
他上来吻她,腥甜的吻,拿下她的手腕握在手里,她早就说不出来话来,牙齿打着颤,被他一下一下,舌头勾缠地吻着,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宛如火烧,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都听不见,混沌中,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窗外月如白昼,那孤清的人影子,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等到里面渐渐歇了,他才挪动双腿,僵硬的,一步步,踉跄离开了这个小院。
回到家,杨修慎闷头睡了过去。
他紧紧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乌青。
从来不喝酒的人,猛地喝了这样多,身体吃不消,到了半夜果然爬起来大吐特吐。
仆人听见他吐得嘶声裂肺,提了灯过来查看。看到杨修慎伏在床边,吐得脖子通红,人已经晕过去了,好在还有气,地上红的白的黄的一大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收拾秽物的时候,仆人定睛一看,见有血,找来平时跟着杨修慎出门的小僮,那小僮叫墨奴。仆人对墨奴道:“大人吐的秽物中有血,怕不大好,快去找大夫过来。”
墨奴连忙去找严大夫。
严大夫赶来,一把脉,怒道:“这是不要命了吗,也不怕喝死了!”
而后开药抓药。
严大夫走后,杨修慎才醒。
仆人都没见过他这样,聚在院子里议论,“大人这是怎么了,平时滴酒不沾,昨夜里怎么喝这么多?”又问墨奴:“你跟随大人一道出门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墨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兴许昨日过节,大人难得放纵一回。毕竟前头守了这么久的孝,从没见大人喝过酒,吃过肉。”
杨修慎背对房门,侧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帐顶,听着他们说话,声音从纱橱透进来,已不太真切,这种朦胧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昨夜在门外听到的。
疲惫忽然涌上来,像潮水淹没了他,他感到四肢无力,连心都不怎么会跳了,哀哀的在胸腔里挞着一块死肉。
墨奴端着煎好的药走来,轻轻推了推他,说:“大人,这是枳椇子汤,解酒的,你喝了吧。”
他身体难受极了,但还是坐了起来,接过碗,用温和的声音说:“多谢。”然后垂着头,慢慢地喝完了一碗药,浓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靠坐在床头的身影显得很孤瘦。
房中还有挥之不去的酒气,墨奴想劝他,却不知从何劝起,只能端着碗出去了。
一夜过去,外面又迎来晴好的天,映雪慈推开门,光着双脚,长发垂在身后,怔怔看着院子。
刘婆子出门买东西去了,院里没人,独她一人,她略略站了会儿,被风吹得头发肌肤脚底都冰凉,才披上衣服,坐回床边。
床褥是整洁的,衣服干爽,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也好端端的搁在箱笼上,那个熏香,她没再点。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昨晚喝了酒。
她又梦到他。
不仅梦到,连身子都传来异样的酸软和饱胀,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总会想起一个讨厌的人,清醒的时候明明那么怕,连见都不想再见一面的人,梦中却夜夜和他凌乱的缠绵在一起,她不信那是她心底深处压抑的渴望。
午间吴娘子过来,和她说起明日启程的事,却见她总走神,遂拍拍她手,“你怎么了,可是昨夜里没睡好,你看你,眼底下都有青影子。”
映雪慈低头抹了抹眼睛,笑道:“嗯,许是装着心事,夜里也睡不安稳。”
小舒和彩娘都很舍不得她,映雪慈承诺,等离开以后,会时常寄书信给她们,并等安顿下来,就请她们过去小聚,两个小姑娘才红着眼圈,恋恋不舍松开她。
送走她们,天也黑了,映雪慈剔了剔烛灯,坐在桌前,托腮发起了愣。
她当杨修慎今日会来的,然而却没有。
她不便去他那里,他住处那一带都是官员府邸,被拱卫司的暗哨把守,围得如铁桶一般,她但凡过去,必定被抓。
心里还是遗憾的,想同他好好的道个别,他帮了她这样多,她心中有许多的感激想同他当面说。他不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许太忙了。
她不想不告而别,托刘婆子或吴娘子口头转告,又觉不够郑重。
思来想去,还是研了墨提笔,将道别的话娓娓写在纸上,交予刘婆子,让她转交。
她让他不必再等。
就像他回家守孝时也对她说过的,若有心仪之人,请不必再等。
如今她也这样告诉他。
不必再牵挂她,从此将她忘了吧。
唯愿他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觅得良缘,福寿绵长。
她这样的身份,这样荒唐的小半生,折磨得她好累,她不想再拖上谁,只想走远了去,累了便睡一觉,睡醒了继续走,没有尽头,漫无目的,她想,这算不算胸无大志,可细想又觉得,这有什么的呢?轻盈着,蹁跹着,了无牵挂,走到哪里算哪里。
杨修慎一定会懂她的。
刘婆子道:“娘子放心,我一定转交给杨大人。”
想到要走,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这夜她辗转难寐,睡着了又醒,做了许多梦,少时在闺中,嫁人后,入了宫……许多张脸在她眼前交叠变幻,淡淡的迷濛中,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辽远而荒凉,却异常的让人安心,“——四更天,平安无事。”
她心头一松,想着今夜总算没有梦见他,翻过身去,竟慢慢的睡着了。
翌日吴娘子来接她,给她带来一身于阗国的行头,是件金紫色的喇叭裤长衣,非常华丽。
映雪慈怕这么穿,太过显眼,吴娘子却道:“这支商队来自于阗王室,商队中的女人都是于阗公主的随从,她们都这么穿,你若不和她们穿得一样,才容易被人看出来呢。但你也别怕,她们那边有规矩,出门在外还要穿披纱和面衣,这么一打扮,谁又能分得清谁?”
果然如吴娘子所言,映雪慈换上披纱,戴上面衣,活脱脱就像个于阗女人。
吴娘子笑道:“若皮肤再黑些就更像,于阗没有你这样白皙的女子。”
门外雇的车也到了,映雪慈没什么要带,一个包袱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吴娘子做事细心,昨日就帮她把钱兑成银票缝进了里衣,手头留一把金叶子应急用。
吴娘子的表兄姓沈,家中行三,外人都唤沈三,沈三在于阗使者下榻的会同馆等她们,蕙姑和柔罗一早就到了,扮做商队中的仆从,并不起眼。
见映雪慈从吴娘子从车上下来,沈三迎上去,““你们可算来了。”
吴娘子道:“表兄,我这个妹子就托付给你了,还望你千万平安的将她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