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112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4082
又向吴娘子借来彩娘。
吴娘子十分好说话,大手一挥,放了彩娘两日假。
两个人关上门捣鼓两日,彩娘揣着一包东西出了门。
再回来时,彩娘几乎是扑进来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若星子,抱着映雪慈又笑又跳,“成啦成啦,我把册子放在茶摊,竟有许多人争着看,一文两文的攒起来,竟也不少,茶摊老板说,今日因这册子,饮子都多卖出许多,情愿和我们五五分成,让我们多画些呢!”
映雪慈松了口气,眼睛弯弯的,“太好了!我就怕没人愿意看。”
彩娘用力摇头,“可多人看了,说故事有意思,画得也好,瓷娘,从未有这样多的人夸过我写的字——虽然、虽然他们不知是我写的。”
映雪慈笑吟吟,“你是大功臣!”
她看那茶摊子冷清,老板留不住客,茶摊子固然请不起说书的,但也没人舍得日日花钱上茶楼,但若有种更廉价轻便的东西聊以消遣呢?
恰好纸坊多的是纸张边角。
她便找来彩娘,将从杨修慎口中和宫人们口中听来的各地见闻口述给彩娘,彩娘编出故事,誊在册子上。
她心细如发,恐全是大字看得乏味,她又在中间画了些清丽小画,添些趣味,图文并茂,拿去放在茶摊上租赁,果然很受欢迎。
别的茶摊见了,都来找彩娘,要租她的册子。
映雪慈便同吴记合作。
吴记众人都通文墨,彩娘为主,其余人誊画涂色,各展所长,亦分得报酬,彩娘的册子供不应求,恐她年纪轻被人骗,由吴娘子出面替她谈合作,如此一来,纸坊又多可观的进项,彩娘的小金库都装满了。
映雪慈替她们开心,只昨夜吹了风,身子略感不适,索性蜷在房里,只替她们画画。
她的字虽不算特别,但还是要防备被认出来,所以都由彩娘来写。至于画画,她学过,只在闺中偶来闲情应个景,未曾被外人见过。
听见杨修慎敲门,她披上褙子跑去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眉目柔婉的面孔,她慢慢地拉开木门,仰脸冲他笑,瓮声瓮气的,鼻音且浓,“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要你帮忙。”
杨修慎随她走到桌前,映雪慈拿笔蘸了颜色递给他,纤细的一管葱指,指尖透着淡粉,莹润如玉。
她不碰他的身体,只牵着他的衣袖引他坐下,掩鼻背过去轻咳两声,两缕碎发荡在颊边,有种憔悴却家常的美丽,异常动人。
她望着未完的画,嗓音温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答应了彩娘,今日便要将册子交给她,早知便不逞能了……”
她微微皱鼻尖,嗳了声气,“只能请你帮个忙了,父亲说过,你的画工很好,对吗?”
她抬眸望他,期待的样子,令人不忍拒绝,不知道是不是发热所致,眼眶红红的,清瞳上飘了层薄薄的水膜,纤长的睫毛被泪气濡湿,宛若受潮的蝶翼,缓慢的垂下,复又抬起。
杨修慎叹了口气,“好,我帮你。但你吃过药了吗,我想我应该先去给你找大夫。”
“刘婆子上药铺抓了副药,已经煮给我吃了,我睡一会儿就好。”她笑笑,眼睛里水光浮动,“我就睡在那里——”
她指了指桌旁的小躺椅,将双手合十,斜放在脸颊旁,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又抱来毯子裹在身上,很会照顾自己,一点也无需他人操心的样子,“有不懂的地方,你叫我呀,你拍拍我,我就醒了。”
她爬上躺椅还在叮嘱他。
真是病得有点发糊涂了,眼前都发起雾来,她身体羸弱,身边没有人照顾,便很容易生病,但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
还没完全躺下,便先行跌下去,软软地偎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片光洁玉致的额头,她隐约看到杨修慎担忧地望着她,便翻过身去,拿后脑勺对他,不愿让他看到她生病潮红的脸。
这种处境,这种时候,生病是麻烦而棘手的,她本能的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和柔弱,纤细的手指捏着毯边,一点点扯上去,盖住头顶。
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干呕了一下,她顿时捏紧拳头,舌头死死的抵住上颚,紧绷着等那股反胃的逆潮退去,喉头涨出大量的津涎,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扯的她连着小肚子的地方都疼。
杨修慎快步走过来,蹲在她的身旁,“怎么了?”
映雪慈裹在毯子里,无力地摇摇头,“没事,胃有些不舒服,一直都这样的,我荷包里有蜜梅,麻烦你帮我拿过来,压一压就好了。”
第98章 98 尊夫人这是喜脉。
杨修慎替她取来蜜梅。
她吃了两颗, 不大得劲,还想再吃,杨修慎却不让了。
他的眼睛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淡灰色泽, 眼皮细长,褶痕清秀, 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像阴云下泛着薄雾的江水, “蜜梅性酸,多用更加伤胃。还是很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大夫。”
她忙坐起身拦他,“不用。”
起得太猛, 肚脐往下的地方都抽疼起来。
她瞬间瘫软回去, 紧紧攥着那块软乎乎的毯子, 仿佛手里抓着点什么,就没那么疼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漫长的像两个年头, 待痉挛的抽痛轧过去,她额角都被冷汗浸透, 恍恍惚惚的想, 她这是怎么了。
然而头晕脑胀, 不容她继续想下去,她极轻地嗡哝了声:“……想睡觉。”像个孩子那样直白的倾诉, 乌黑睫毛长长地拢合在眼下, 人白的和灯下的瓷玉一样剔透,脸颊细绒软淡, 两句话的功夫便不省人事。
杨修慎摇她、唤她,轻推她的肩膀。
她都毫无反应。
他心头一沉,唯恐她就此长睡不醒, 这年头一场风寒都能轻易夺去人的性命,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她抱上床,让小僮去请大夫。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请大夫很危险,可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这时他才察觉,他能帮到她的实在有限,那么拼尽全力的想要帮她,可也只能做她脚下的一叶扁舟,若无东风,甚至哪里都去不了。
他伸手去探她鼻息,咬牙祈祷,“拜托,别。”
映雪慈像蚕蛹蜷在毯中,鼻息微弱。
等了等,才有一丝温热扑上指尖。
杨修慎猛然松了口气,狼狈地弯下腰,以额抵住床角,当真吓到了。
小僮很快找来大夫。
他替她将衣袖往上卷起一节,恰好露出纤细的皓腕,纵使再多加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冰而莹润,像一块待化开的雪。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大夫在一旁催促:“你要托住她的手,给她借力,病人哪来的神智。”
杨修慎身形微僵,一动不动地托住她。
他的手干燥宽大,衬得她蜷缩的拳头,像一只在巢中沉睡的白鸟。他低垂眼睫,小心翼翼,却也仅敢看她的手,这样近,从未有过,连她指甲上小小的白色月牙都能在心里慢慢的数过。
片刻失神,才察觉这注视太过长久,已至唐突。
他心下一惊,匆忙避目,发觉她不知何时醒了,湿濡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倒映着他的失态,睫毛根部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根根分明,有些哀婉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狼狈透顶,像个窃了宝物被抓住的人,一霎那竟没有同她对视的勇气,垂眸低声道:“我找来了大夫,很快就不痛了。”
大夫把完脉,杨修慎领人出去,站在檐下询问:“她午后就开始发热,吃了药也不顶用,方才还吐了两次,到底是何缘故?”
大夫笑着拱手,“恭喜大人。”
杨修慎愕然,沉声追问:“喜从何来?”
那小僮机灵,知晓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特地跑了远路找到这位常给府里把脉的严大夫。
严大夫认得杨修慎,虽未曾听说他娶妻,但见他对床榻上的女子分外呵护,便料定是他的妻室。
在京城,如杨修慎这般凭科举入仕的外乡学子,多半早已在故乡娶妻,待考取功名授得一官半职,再将家眷接来团聚。
严大夫见得多,自然也这么想。
“尊夫人这是喜脉。”
严大夫笑道,“依脉象看,应已一月有余,但夫人体质柔弱,眼下脉象未稳,又遭了风寒,气血正亏,我这就开一剂温和的方子,不过大人要记得,夫人此病最忌忧思惊悸,劳累伤身,心情舒畅最是紧要,往后饮食起居,尤其要格外精心。”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
严大夫后面又叮嘱诸多事项,他已有些听不清,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水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几乎稳不住身形,仍勉力去听,垂在身旁的手无意识握紧。
他极力想维持镇定,抬头看严大夫时,竟还笑了一下,温和至极,“有劳大夫,但今日为内子诊治一事,不宜声张,还望大夫暂为保密。”
映雪慈再醒过来,望见杨修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他把药喂给她,映雪慈轻轻往后避了避,只说:“我自己来。”
接过药碗,她仰头一鼓作气闷了,杨修慎递来蜜梅,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放在舌根底下含住,“大夫说我怎么了?”
杨修慎垂下眼帘,“……大夫说你体质柔弱,又操神劳力,染了风寒一下扛不住,便病倒了。”
复又抬眸,“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映雪慈摇头,“还是提不起劲。”
手脚软绵绵,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杨修慎扶她躺下,“那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你今日不用上值?”
“嗯。”他柔声道,“我今日休沐。”
感到她倦意渐深,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衣袖忽然被她牵住,他抬眸看她,映雪慈低声:“能不能帮我找吴娘子过来?”
杨修慎保持着坐在她床边的姿势,没有离开,话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难过:“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行吗?”
她没有言语,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杨修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起身离去。
他去了吴记。
熟料吴娘子领着彩娘出门去了,陈媪家中有事没来上工,只剩下小舒。
小舒一听映雪慈染恙,急得活也不干了要跟去看,她年纪还小,平时在家里也是吴娘子照顾她,养父虽然沉疴,但吴娘子不愿让她一个小女娃娃伺候病人,没的染了病气去。
她只能一个劲的用湿布擦拭映雪慈的手心和脖颈,给她降温。
这种事是不能让男人来的,小舒虽不知杨修慎究竟是谁,和映雪慈算什么关系,但终归不是夫妻,便不愿随意让人碰了她阿瓷姐姐的身体发肤。
杨修慎不便入内,就在廊下替她补完了画。
玲珑的小册子,承载着她全部的心血。
他翻看前面她画的小画,忍俊不禁,她居然还在页脚画了只吃馒头的小猪,猪会吃馒头吗?难怪她近来脸上总是露出恬淡的笑意,入神的发着呆,时而会心一笑,那么可爱,生机勃勃。
可看着看着,他却敛了笑。
想起老师曾经叮嘱过他,她体质羸弱,虽不伤寿数,但需得精心养护,最忌劳心伤神,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
老师说,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但她绝非是你的良配。你若执意要娶,往后的路,你要自己想清楚。
怎么有父亲能对女儿这样狠心?
但映雪慈永远不会知道,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求来的。
十九岁的杨修慎,在一个春日向老师求娶了他的女儿。
那日她在一墙之隔的内院荡秋千。
有许多疼爱她的人围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