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82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4486
映雪慈柔声说是,问道:“阿姆,今天什么时候了?”
蕙姑答:“七月十六了。”
她点头,“这么快,一个月过去了,七月十六,七月十六……”
她念了两遍,忽然像被人点了穴,表情略带错愕,樱唇微张,长长的睫毛像黑漆漆的丝绒扇子,展开在美丽的眼瞳之上。
蕙姑立刻懂了,深深吸了口气,扯出一笑说:“兴许只是你受了凉,心气郁结才迟了呢?这女子的月事未必真就那样准,不要胡思乱想了。”
映雪慈伏在她的膝上,心绪乱成一团,她喃喃道:“可是他来得那样勤,我也总是想吐,阿姆,如果真的……我要怎么办?”
第67章 67(修) 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
映雪慈对成为一个母亲最遥远的设想, 就是她和杨修慎订婚前夕,母亲叫她去房中,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那是母亲压箱底的陪嫁, 价值连城,外祖疼爱女儿, 用这套家传的宝物给女儿陪嫁。
她坐在妆奁前,等蕙姑将她的头发一根根梳拢盘起, 戴上嵌宝石金头面,镜中的少女连眉梢都被晕上浅浅的金光,看上去都不像她了, 那股陌生的娴静和沉稳, 颇似古书中所说的“云髻峨峨, 修眉联娟。”之态。
她笨拙地照镜,用手扶着沉甸甸的顶簪,向身后的母亲和蕙姑撒娇抱怨这发髻和头面有多沉,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她还特地站起身来, 在母亲和蕙姑面前摇摇晃晃地走动。
她在闺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娴静。
有时也会和婢女们登梯摘果, 或用手绢包着螳螂往哥哥们的脖子里丢, 她躲在门后看他们手忙脚乱、冠斜衣歪的模样轻笑,那也不能怪她, 谁让哥哥们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在娘和蕙姑的心里, 她更加还是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子。
母亲指着她,乐不可支地和蕙姑说:“她根本还是个孩子啊, 走路都不成样,她父亲就急着要给她议亲了,我真想再多留她几年。”
蕙姑亦笑:“听说小姑爷是位家世清白的贡生, 人品才貌都过得去,今年的科举十拿九稳,老爷亲自挑的人,定不会有错,他家中只有一位远在老家的寡母,是清贫了些,但母子性情纯直,届时成了婚,宅邸就安在咱们邻街,夫人和姑娘虽说不能像如今这么日日见面,两三日见一回也是可以的。”
映夫人淡淡道:“他挑的人,自然是好,他这么看重名声,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女婿是庸庸碌碌之辈?一时的沉寂可以,一世的默默无闻,他忍不了。”
蕙姑欲劝,映夫人摇头:“你不必劝我,他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看着映雪慈的身影,眼中泛起莹润温柔的光,“我只要我的溶溶过得好。”
她们为映雪慈备嫁,又商议起以后孩子的事。
映夫人的意思是,先和杨家说好,人嫁过去先不圆房,十五岁,太小了。
以前还是鲜卑人做皇帝那会儿,游牧民族崇尚早婚,女人很遭罪,如今的皇室身上流淌着汉人的血液,再加上天下大定,休养生息数十年,民间婚龄慢慢的推后,女子二十几才嫁人的并不罕见。
杨家孤儿寡母,又是高攀映家,想来不会有异议。
蕙姑掰着手指头盘算,“等到十七八岁圆房,那也不能立刻要孩子,再过两三年,等到二十出头正好。”
映夫人点头:“是这个道理。”
映雪慈那厢走累了,把嵌宝石头面卸了下来,交托女婢放回箱笼,她轻快地扑进映夫人的怀里,衣袂翻飞,像一只欢快的花蝴蝶,脸蛋贴在映夫人柔软的腹部,双手搂住她的腰,黏黏糊糊地道:“娘,等我有了宝宝,我三天两头带它回来看您,我不会养孩子,娘替我养吧,就像养我一样,我们一大一小,天天伺候您孝顺您。”
映夫人低下头,怜爱地看着她,“你想得美,养你和你那两个哥哥就够受的了,再多一个,你要折娘的寿啊?”
映雪慈忙说:“不折寿不折寿,娘长命百岁。”
她想到娘会死,眼泪都要掉下来,洇湿了映夫人膝头的膝斓。
映夫人的面庞宛若晨曦下的露珠,洁白盈盈,她刮映雪慈的鼻尖,低声道:“好孩子,娘说着顽的,不怕、不怕。”
说着抚她的背。
娘的手真暖和,映雪慈更加抱紧她,怕她真的像露珠一样消失了去,然而不久后,她就病倒了,一病不起。
夏日炎炎的午后,蝉鸣声一阵躁过一阵,这种远远的喧嚣,反而衬得殿内极静,落针可闻。
蕙姑心里也怕,可如果连她都怕,溶溶怎么办呢?
她张开手臂,拢映雪慈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儿安慰:“不怕不怕,未必就是真的有了,你记不记得你从前贪凉,一气吃了三碗冰雪冷元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癸水?后来好容易调养回来,来了许多,你还问阿姆,流这样多的血是不是要死了。”
映雪慈泪濛濛地仰起头,“真的?”
蕙姑想起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青嫩嫩的脸,像春天冒出来的新芽,满脸都是和年纪不符的忧愁,泪眼迷糊握着她的手指问:“阿姆,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
稚嫩的面孔犹在眼前,好像还在昨日一般。
蕙姑一阵恍惚,轻声说:“就算真是有了,生下来也有阿姆替你养。”
旁边狻猊式样的香炉里喷出一股凉润润的轻烟,映雪慈据在蕙姑怀中,影子投射在落地罩的青纱上朦胧不清,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如果,不生下来呢?”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连头发丝都没动,蕙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映雪慈慢慢坐起上半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拿手背拭了拭眼睛,手背很快沾上微湿的痕迹,她面色镇定,说话却带鼻音:“如果真的有了,我就吃药吧。”
蕙姑这回听清了,大惊:“那得多疼!”
映雪慈低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颊,细细的眉蹙着,“长痛不如短痛,怪只怪我不能把它带到这个世上来,让它好好长大,来日待我们离开这儿,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给它立个衣冠小冢,权当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一点心意,也好助它早已轮回投胎。”
她心意已决。
可不知怎么心下发涩,像钝刀子挫肉,说不上来的滋味,真难受。
说不舍得吧,也算不上,毕竟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连它的存在都不确定,可就是这股模糊的情绪笼罩着她,使她忽然很难过。
她是个把猫儿狗儿小麻雀都会当成小人儿来尊重疼爱的人,现在却要亲手对自己的孩子做了断。
原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苦闷,兴许等六十年后,老得牙齿掉光了,午夜梦回想起它,还会被当年那股模糊的,晦涩不清的滋味袭上心头。
可她迟早要逃。
显怀就是一眨眼的事,听说头三个月最不稳当,到时她跑出去了,一路上东躲西藏,舟车劳顿,就能保住它吗?
要是等肚子大了,还没能逃出去呢?她只能生下孩子,再抛下孩子离开。
那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宫里,她想想都心碎。
带着一起走?
……不可能的。
宫中的孩子珍贵,出生即是天潢贵胄,乳母之外有保母,保母之上有傅母,各司其职,十几个人、几十只眼围着一个孩子转,就算能带出去,那么小,路上病了、伤了,有个万一,要怎么办?
她是逃跑,不是踏青,她得对每一个人负责,她的优柔寡断可能会害死别人。
所以不能生下来,只要不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可是”。
顶多她痛一场。
蕙姑明白她所有的难处,掌心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好,不要就不要,一个孩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还年轻,等以后遇到恩爱的人,一切都来得及。”
映雪慈憔悴地低语:“太医是万不能惊动的。”
蕙姑点头,“阿姆省得。只是如今月份太浅,看不出虚实来,再等几日,等到足月再看。若没有最好,若有了,阿姆有个稳妥的法子。”
映雪慈靠在她的肩头,强打两分精神问:“什么法子,会不会被看出来?”
“不会。我老家有个偏方,取柿蒂放瓦片上烤干研磨成粉,再用黄酒冲服七日。月份浅……还不成型呢,有人问起来,只说是癸水迟了旬日。”蕙姑拢了拢她的衣襟,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脸颊。
映雪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云翳里的雨终于落下来,瓢泼大雨,外头黑憧憧的,纱缦飘摇,仿佛连天地都不再分割,混沌为一体了。
她喃喃道:“那就听阿姆的。”
蝉鸣方才旁若无人的热闹,嗡嗡泱泱像一片沸腾的海子,被大雨一浇就没了声。
映雪慈往外探了探颈子,她逢下雨就胸闷的毛病又犯了:“怎么又下雨?”她嘴唇有些白,“昨夜不是才下过吗?”
蕙姑忙走过去关窗,“夏天雨水多,你睡一会儿,兴许醒来就放晴了。”
映雪慈哦了一声,扭头看蕙姑:“阿姆要去哪儿?”
自从她被关进西苑,就对蕙姑的来去格外敏感,她怕蕙姑又被他们捉去关起来,慕容怿没来的这几日,她夜里睡觉一定要抓着蕙姑的手,她怕醒来蕙姑就不见了。
蕙姑笑道:“阿姆去给你做云子粥啊,你忘了吗?”
映雪慈卧在枕上,“其实我不饿,阿姆不做也可以。”
蕙姑弯腰替她掖了掖被子,“可你吃不下东西,阿姆总得想法子,不然你的身子会垮的。”
沉默了一会儿,映雪慈小声说:“那我晚上一定多吃一点,不叫阿姆担心。”
她说话的样子太乖巧,蕙姑心里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睡吧。”
门廊下,梁青棣接过小火者递来的伞,替皇帝遮挡回廊外斜飞进来的雨丝。
皇帝一身靛蓝贴里,外罩的墨绿搭护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来的路上太急,靴帮上溅满了马踏的泥尘,束起的冠发也漏出一缕,散在额角,他静静地立在那儿,潮湿的影子斜斜投在壁上,仿佛将整面宫墙都压得矮了几分。
初登大宝的天子,半年来执政伐异,该做的想做的都做了,正当意气风发的时候,得到了心爱的女人,心爱的女人又或许有孕……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个好消息,真该高兴啊,他刚刚还在想,上苍何以这么眷佑他?
可他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泼了这样的冷水。
一行人垂首屏息,影子似的站着,没人敢看他的脸,慕容怿背身而立,修长的手指缓缓覆上额角,指腹一点点按压着暴起的青筋。
他忽然笑了,声音竟是出奇的温和,“去请太医。再备些开胃小食,妇人爱吃的。”
映雪慈还没睡着,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褥上发呆,蕙姑在香炉前添安神香,皇帝的皂靴擦过地衣,来到床前时,两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这么隔着纱缦,稀罕地看她。
真是瘦了。
小小的脸,估计都没有他的手掌大,被凌乱的黑发裹着,皮肤苍白,眼角嫣红。
她不知道,这十天不光她水米不沾,他也没怎么吃东西,一空下来就想她,想她手腕上萦绕的香气、想她软的要碎了的笑、和那对笑起来就含水动人的眼睛,有时真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他恐怕不是人了。
……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总之是一种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这种滋味,好似染上了阿芙蓉癖,没人的时候,他就捧着她绣给他的那条腰带,把脸埋进去闻嗅,可还是越来越想她,想的心脏那儿都闷闷的发疼。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压人,她终于有所察觉,疑惑的支起了半边身子,转头看来,“……谁?”
第68章 68(大修) 他听到了。
谁?
当然是你的夫君, 还能是谁,他理所当然的想。
然而他没有回答,仍然在朦胧幽深之中炯炯注视她, 好像要把这十日里没有见到的她,全都补回来。
映雪慈迷茫地回过头,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纱缦之外,那抹修长如玉, 却也阴沉似山的身影,宛如披着一身阴翳,靛蓝的衣袖湿淋淋, 正往下泫滴着什么。
他肤色偏白, 肌肤玉曜, 生得又深刻幽邃,眉目间似有幽光笼罩,乍一看这空旷寝殿有如迷濛海底, 被风吹拂的纱缦是被水流拨动,他似沉坠其中的佛陀玉像, 嘴角噙着的浅笑, 仿佛化作噬人的漩涡, 将她拖入深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