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80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6869
再回忆起之前和他的周旋迂回,假意甜言,她轻笑出了声,她凭什么认为那点伎俩能够左右一个皇帝的决心?他只要稍有怀疑,她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靠坐在车壁上,长发逶迤,鼻梁和嘴唇的侧影憔悴柔美,领口衣褖延伸出雪白的颈子,他看向她,像看见了一帘朦胧的杏花烟雨,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
他起初也为此迟疑过。
年少慕艾,身为对女色唾手可得的皇室子弟,他怀疑过令他恋恋不忘的是她的容貌,但很快就被他否认了,他试图不去想象她的容貌,只想她指节的杏粉色,袖中荡漾的香味,浅笑时低婉的音色和嘴角的梨涡。
再多一点,想她初遇他时仓促回身的惶然,缀有珍珠的乌发在空中划过流丽的弧度,她又急又气,又有清贵的傲性,哪怕知晓他的身份,依然娇语琳琅地耍着他的那份狡黠,他对她抱有无边的求知欲,这种欲望,远在男欢女爱之上。
他想着,情不自禁地俯向她,她鬓发上萦绕的香味涌入他的鼻端,“笑什么,你答应做朕的皇后了?”
他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纤腰束素,迁延顾步,书中婀娜风情的美人,说得是她么?他用手掌抚拭着,知道她或许会厌恶他不分场合的亲近,可他不知怎么和她解释,爱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的想和她亲近。
映雪慈紧闭着眼睛,像没有骨头地靠在他的怀里,这个时候,她也明白大吵大闹没有用了,葬礼已成,她再无退路,在极致的强权之下,她的手段不过是宴席上的佐酒,只能令他醉得更沉更疯。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答不答应还有用吗?我说不要,说恶心,说你卑鄙无耻,禽兽不如,你有听过一次吗?”
她的讽刺在他意料之中,他抚了抚她的长发,用这世上最温柔的语调,礼尚往来地诛她的心。
“朕听见了,可是朕没法答应你啊,要怨就怨朕那天见到了你,你可以不入宫的,你那日为何要入宫?难道不知道先帝和皇嫂早就有将你许配给我的意向?可你依然来了,是不得已也好,是好奇也罢,朕相中你了,这辈子只要你,谁也替不了,朕再恶心,再卑鄙禽兽,你也只能陪着朕过一辈子。别忘了,这是你亲口答应过的。”
他又低声哄她:“你早晚都要做我的皇后,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只差一场典礼就能成全我们的夫妻名分,这是我欠你的,也是你欠我的,等补齐了,我们白首偕老,一起孕育孩子,一起并肩做这世上最尊贵无两的夫妇,不好吗?我只是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
他难得话这么多,装了这么多天的狠,气了这么多天,也要了她这么多天,他心里对她的恨已经不足爱的十分之一了,稍有不慎就会破功,他只能在被她气得牙痒痒的当头失控地恨上她。
不知道哪句话又伤害了她,她的眼睛再次蓄满泪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日我是入宫拜见阿姐,她并未说过是为了让你我相看。”
是啊,那日真是一个巧合,本来说好相看的日子,其实是在七天之后。只是他恰好想入宫和皇兄对弈,又得知皇兄在皇嫂的殿中午睡,他自幼抚养在皇兄皇嫂膝下,在禁中来去自如,没什么避讳,命人通传后便去了皇嫂的偏殿等待,谁知会在那里见到她?
溶溶,人如其名,他看到她,哪怕从未见过,就认出了她是谁,这怎么不算天定的姻缘?
她忽然泪水滂沱,一定很委屈,他更不敢放开她,脸贴向她颈边,在一片温香软玉里寻到鼓动的脉搏,毫不犹豫地轻咬了下去,比起咬更像一种尖锐的吻,密集而黏连,没有休止。
他的唇含住她的脉搏,神经质地感受着她的温度和颤动,轻声说:“溶溶,朕不想伤害你,可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映雪慈冷冷的,“那你就去死吧。”
“这是你该说的话?”他叹息着,恨意又在她无所谓的态度中涌上心头,占据了理智。他咬着牙,捏住她的下巴想吻,被她躲开,她恨他,手脚并用地阻拒着他,好像他是她的仇人。
但没关系,情人的事,仇人一样可以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凶狠,更痛快。
他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臂压弯,和她一起滚在马车的地毯上,脸凑上去摩挲她的唇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要我,我也要跟着,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
送葬的队伍从马车身旁而过,所有静止的鼓乐和哭声在这一刻重新启奏,直通天穹。
上百白幡在空中飘荡,历朝历代的王妃出殡,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殊荣这样的规模,比嫡亲公主都绰绰有余。在旁人都在议论天子对逝去的礼王妃究竟宠爱到什么地步时,那飞扬的莲花顶白幡之下,他吻上了她的唇。
何其卑劣又得意的吻,被咬得鲜血淋漓也甘之如饴。
回去的路上,她像个熟睡在他臂弯中的孩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哭累了,加上昨夜睡得太晚,他索求无度,今日又伤了她的心,她眼底浮着淡淡的黛青。
外面穿林打叶,马车里竹影清幽,他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伤口,知道她没睡着,他垂眸盯着她道:“朕其实一直想问你。”
这个问题徘徊在他心头太久,从她说她不爱他,一切都是为了迷惑他时,他就想问了。
马车轻微的摇晃,她恍若未闻,仍旧睡着,腰上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手的主人俯下身来,伏在她耳边问:“你说你心悦朕是假,那为何一直不曾和慕容恪圆房?是你不爱他,还是除了他和朕,你还在等别的人?”
从来帝王多疑,他问得漫不经心,却一直紧盯她的脸,泪水淌过的面容,宛若雨后的红杏娇媚,她一直以清丽著称,做了妇人之后,妩媚却与日俱增。
慕容恪为她疯魔成那般,甚至公然入庙求子,闹得人尽皆知,不惜成为整个钱塘的笑话,她但凡对他有一丝情分,都不会不让他近身。
而他能得到她,手段也不能称之为磊落,先自饮鹿血酒,却骗她说他被下了药,又有太皇太后的人锁门断了她的后路,先前他在气头上,一味地蛮对她,现在想想却觉得可疑。
她一个无处容身的女子,和家中都断了关系,为什么非要逃出宫禁,宫外有什么诱惑着她?
他捧她坐皇后之位,她却更加肝肠寸断,种种迹象太过可疑,他不想疑她,可她心里没有他,没有他也无所谓,不能有别人,不然他一定杀了那个人,让她死心。
思绪翻飞间,她睁开了眼,目光没有焦距,他唤了声“溶溶”,又道“看着朕”,她依言抬起头,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皮,红红的嘴唇,像只小兔子,只有他知道她其实是只狐狸,还是九尾狐,能魅惑人心于无形。
“这些话,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烂在腹中,可奈何你那么想听。”她仰面看着车顶的软帛,眼里像有尖针,泛着清冷的幽光,“那我就告诉你。”
“慕容恪是我拜过天地的丈夫,我那年不过刚及笄,情窦初开,除了我的丈夫,我再不知道要去爱谁了。他虽然性情阴鸷,行事暴烈,不择手段地娶了我,可终究是爱我的,我也只想收敛心思好生过日子,只可惜……洞房那夜我才知晓,他生有隐疾,不能人事,实在不算是个男人。倘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已经和他做夫妻了。”
她说完,很浅的笑了,依然是她素日眉眼弯弯的样子,却带着无尽的嘲讽,像对着已逝的慕容恪,又像对着眼前的慕容怿说:“不然,哪里还轮得着你。”
慕容恪不能人事,一直是个秘密,连崔太妃都不知道。
皇室子弟二十及冠,慕容恪娶她那年不过才十八,许多同龄的男子即便不娶妻,也早就安置了两房妾室。
崔太妃怕慕容恪过早就亏欠了身子,勒令宫女不得近他的身,更别提纳妾通房了,在崔太妃眼中,慕容恪始终还是那个襁褓中的幼子,还不到成人的年纪,直至那日他兴冲冲地闯入云阳宫,趴在崔太妃的膝头,痴迷又兴奋地说:“母妃,儿臣想要映氏。”
少年人的爱慕,总要闹得惊天动地才罢休,崔太妃宠子无度,成全了这场无法无天的闹剧,不惜借助母族的势力威逼映家,映老御史死后,映家子弟平庸,映雪慈的父亲映廷敬虽有才学,却自视颇高,喜好沽名钓誉,其他人不过依靠祖上的恩荫和清流抬捧才继任御史台。
那时母亲身体已不大好,她听闻京郊一处佛寺灵验,乘坐马车前往祈求母亲身体康泰,不想被慕容恪埋伏在半路上的人马堵截,绑到了一处无人的宫室中。
慕容恪的一帮年轻的狐朋狗友们起哄要在此处洞房,她吓得直掉眼泪,慕容恪斥走了他们,朝她走来,就在她以为此劫难逃的时候,慕容恪拉她坐在了床边。
少年容貌昳丽,肤色白皙,眉目深邃,那时他还没有封王,京中盛传三皇子风流俊美,他给她递来一盏热茶,羞涩又得意地打量她,“别怕,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他这么说。
映雪慈固然不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坐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说话?她知道慕容恪爱慕她,一次宫中偶然的相遇后,他看向她的目光就像燃烧的火炬,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还总是找借口拦住她的去路,但映雪慈知道这时不能激怒他,忍着眼泪轻声附和他。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他问她籍贯年龄,爱吃什么爱玩什么,问她的手帕熏得什么香这么好闻,说着说着就朝她坐近了,就在快要触碰到她体肤的时候,崔太妃带人找了过来,门打开了,她被扣上了私通的罪名。
她一个人面对崔太妃和慕容恪的人马,自然连辩驳之力都没有,消息很快被送入宫中,崔太妃以此要挟映家和元兴帝、谢皇后答应这桩婚事,否则就将消息宣扬出去,元兴帝勃然大怒,命人将慕容恪下狱杖责百下,然而不等皇帝和皇后松口,映家就迫于崔家的势力低了头。
映廷敬自觉失了颜面,唯恐慕容恪将此事宣扬出去,诋毁映雪慈和映家的清白,更担忧和外戚崔氏及皇族联姻会惹得朝中清流不满,损失了多年经营出来的淡泊名利的名声,不顾发妻汪氏的恳求,和女儿割席,再不认父女之情。
新婚那夜,她绝望地踏入洞房,枕下放着一把巴掌长的篦刀,那是女子平日梳理碎发和防身所用,就这样被一场阴谋嫁给了慕容恪,她宁死也不愿意,她做好了和慕容恪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意料之外的是,慕容恪不能人事,他自己也惊吓住了,因醉酒而绯红的脸颊血液倒流,变得惨白,他无措地看着她,她蜷缩在床角,手持篦刀对他。
从那之后,慕容恪便性情大变,无法得到她,却控制不住血液里流淌的渴慕和爱欲,就这样一日一日的积郁成疾,酗酒消愁,最终变成了暴戾恣睢,面容可憎的模样。
她也没有告诉慕容怿。
其实她和慕容恪拜堂的那一日,她心中曾生出过渺茫的期盼,她浑浑噩噩的被抬进礼王府,听着耳边宾客寒暄,从迎宾的口中听见了慕容怿的名字,卫王——慕容怿,听说他即将赶赴辽东守边,元兴皇帝赐给了他这威风赫赫的封号,比起卫王的卫,礼王这个封号更像一个讽刺。
和她有过渊源的三个男人,慕容恪不仁,一切的祸事都是他引起的,杨修慎归家丁忧,远水难救近火,只有他,慕容怿,他步伐沉稳,气息内敛,除了骨子里褪不去的优渥尊荣之气,其实算得上一个好人。
她对他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起码不憎恶他,那时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居然幻想他能出手搭救她。
带她走吧,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不是慕容恪就好。
隔着盖头,她听见慕容怿低沉的嗓音在附近徘徊,他恭贺他的三弟新婚燕尔,语气出奇的冰冷。
她想起初见时他的眼神,那样不可一世又侵略性十足的眼睛,又想起她和阿姐渡舟,他站在柳树后沉默地听着她们咬耳朵私语欢笑,袍角被风吹起,她看见了他,他却浑然不觉,以为自己隐蔽的很好,是喜欢她,所以才那么做的吗?
喜欢的话,就带她走吧,带她脱离苦海。
不要让她一个人,在苦海里挣扎。
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不知道他在人群后隐忍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拜堂时她的泪水簌簌而下,曾有一刻也看向了他的方向。
苏合和宜兰正在房中舂着郁金香料,打算洒在王妃寝殿中的地毯上,可以使鞋履踏上去后遍地生香。
“瞧。”苏合看四下无人,从袖中掏出一支金钗,得意地在手中晃了晃,“这可是王妃给我的。”
她素来喜爱这些首饰头面,奈何辽东离京城太远,辽东时兴的花样,在京城早就过时了,她看王妃性情柔婉,很好说话,替她梳头时提了一嘴,王妃便将自己的妆奁打开,从一个小抽屉里,挑了一支金钗送她。
王妃妆奁中的首饰,都是陛下所赐,上面做了内造的标记,这些昂贵的珠钗,无法流通在市面上,若被人察觉,定要问清来源把卖家捉了去,质问是否偷盗大内之物。
王妃显然清楚这一点,那小抽屉里有不少金器,几把金叶子、金豆子,还有戒指花钿之类,上面没有内造的标记,想来都是王妃自己攒的贴身细软。
她抱歉地说自己从宫里出来的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体己相赠,就从中择了一支款式新颖的金钗,告诉苏合,这金钗无论是拿来戴着,或者融了做别的,或典当了换成现银都使得,以后若嫁人,可以压箱底不叫婆家轻视,若自己做个小营生,可以当做自立门户的本钱,让她不必担心来路不明。
宜兰性子沉静,看了那金钗一眼,“在我跟前炫耀就罢了,别叫旁人看见,少不得要挨一番盘问,给王妃惹祸。”
苏合一听,忙将金钗收敛于袖中,急急舂了几下香料,“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千里迢迢被诏入京城,本以为要伺候多么麻烦挑剔的贵人,没成想能遇上这样善性的主子,虽说王妃的身份传出去不好听,但也算咱们祖上冒青烟了不是?再这么做上几年,待年岁到了,蒙恩典放出宫还家去,攒这么些体己,不知过得多逍遥呢!”
她乐滋滋地道:“梁阿公不是还道,王妃赶明儿要上宫里做主子娘娘吗?咱们伺候过主子娘娘,说出去不知多体面,就算往后不嫁人,留在宫外做个教导贵女的礼仪妈妈,那也能受一生一世的尊重。”
宜兰并未说话,一味低头舂香料,心下却觉得奇怪,王妃哪来的这样多碎小的金器?
王妃住进西苑时连带衣裳都没带,衣食住行都是陛下赏赐的,这些金器,倒像是寻常妇女逃难投奔时缝在衣裳里的金银细软一样,拿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难道王妃出宫的时候,还随身带了金银细软?这是何故,又不是逃荒来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月洞门外传来一道急烈的步伐声,苏合和宜兰连忙将手往围腰上拭了拭,放下杵臼站起来,望见皇帝沉着脸,怀中抱着王妃步入了后殿。
走得那样迅猛,王妃的鞋半道上都挣脱了一只。
宜兰不明所以地跑到寝殿门前,一句王妃还没喊出来,就听见里头传来陛下的怒斥,“都滚出去!”
苏合走过来,“这是怎么了?”她手中捧着王妃掉落的云头履,这是出门时陛下亲手为王妃穿上的,镶着大片的真珠,光华腻润,即便在宫中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乍听见皇帝的呵斥,吓得脸色匀白,动也不敢动了。
王妃不曾说话,低低地啜泣,好像抿着唇在隐忍,可那风急雨骤的动静如何能隐得住,宜兰听见床上的茜纱被扯裂,发出“刺啦”的尖锐声调,像一场瓢泼的雨凌空浇下来,闹到这般地步,真叫人心惊肉跳。
二人六神无主,远处梁青棣匆匆赶来,她们霎时见了救星般,泪眼婆娑地唤:“梁阿公,出事了。”
梁青棣如何能不知道,摆手:“喊什么?快去把蕙姑寻来。”
苏合和宜兰只知蕙姑是王妃的乳母,住在厢房中,并不知她是被关押的,慌慌张张去请蕙姑。
请来蕙姑又有什么用,还是闹到三更才得见王妃。伺候王妃穿好衣裙,王妃还没站稳,就先甩了皇帝一巴掌,她撑着蕙姑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让他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他。”
这一巴掌太狠,足以把一个男人的尊严和皇帝的威仪都打落,可他也等了这巴掌太久,一整日,他都有预感,只等着她的愤怒激化到他的脸上。
他偏着头,脸浸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处,影子在他的右脸上晃动,沿着他分明的棱角往下流淌,没人敢说话,大家都吓傻了。
梁青棣哆嗦着取来热敷的帕子,还没贴上皇帝的脸,就被他伸手推开,留下一句“都顾好了她。”转身大步离开西苑。
他消失在殿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苏合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脖子,庆幸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宜兰则脸色苍白地意识到,原来她猜的没错,王妃当真不是自愿来到这西苑当中的。
难怪陛下要她们事无巨细地告诉他王妃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难怪王妃的乳母不能常伴左右,每日只能来陪伴王妃半个时辰,难怪王妃妆奁的匣子里放着那么多金银细软。
她们先前还当陛下和王妃情愫暗生,这才背着去世的礼王,未曾想竟不是,宜兰和苏合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扭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王妃。
王妃看上去甚是疲惫,长发垂在胸前,仍在低声安慰蕙姑,又抬眸对她二人道:“无碍,你们都去睡吧。”
二人哪里敢去,退回门前值夜,对着漫漫长夜叹气。
怎么出门一趟,就吵成了这样,昨夜不还好好的吗?
七月中,距映雪慈出殡已过去一段时日,关乎她和皇帝的流言甚嚣尘上,可就在今早,内阁忽然放出消息,宫中要立后了。
问起新后是谁,竟无人知晓。今上登基至今不过半载,行事诡谲,满朝文武莫有能洞察其心者,外头于是众说纷纭,有说皇帝失了心爱的女人从此灰心意冷的,也有说皇帝被女人迷了心智而今终于悔悟的,实在可笑。
后来越猜越不成样子,已经到了有所皇家威严的地步,宫中连夜出动了拱卫司,捉了几个带头散播的扔进诏狱拷打,杀鸡儆猴,慢慢也就没有了好奇的声音。
谢皇后勒令宫眷们不许私下议论映雪慈,尤其瞒着寿康宫,可宫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太皇太后也不是老的糊涂了,哪能真不知道,不过睁只眼闭只眼。
人都死了,还计较生前的荣辱悲欢干什么,皇帝都将她风光大葬了,还是葬在京城,没葬回钱塘,和已逝的礼王葬在一起,,心思可见一斑。
只是她纳闷,皇帝和映氏,一个总铁着脸不近人情,一个柔心弱骨尘埃不染,那会儿见面都要避开三尺远,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就瞒天过海的生了情愫?
难怪启用祖宗家法,江山体统劝说皇帝宠幸嫔妃也用,心里有了人,魂牵梦萦,自然装不下别的胭脂俗粉了。
所以映氏暴病而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