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69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5 字数:5218
映雪慈不好意思让她收碗洗碗,还是执着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像小尾巴一样,一路跟到了伙房,蓝玉蹲在地上洗碗,她就跟着蹲下,替她舀水。
蓝玉催道:“快站起来快站起来,刚吃饱不能蹲下,压着胃你要吐的!”
映雪慈双手捧着水瓢,乖乖地站了起来。
洗完碗,蓝玉看映雪慈还跟着她,耐心地道:“我要去房里读经文了,这个只能我一个人读,你不能进来打搅,这是师祖留下的规矩,你自己去玩吧。”
映雪慈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她不认得路,观里弯弯绕绕的,她怕走错了,扰了其他师姐妹读经。
蓝玉笑道:“那你下山,去山脚下的村子里玩儿吧,很近的,从后面走山路,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观里没什么好玩的,大家都在忙,我们平时也会下山去买东西,你正好出去散散风。”
知道她顾忌什么,蓝玉温声道:“我们这山和村里,不怎么见外人,也就没有外来的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村里的人都很和善,你去玩一圈儿就回来,不会出事。”
映雪慈也的确没有在山里和村里玩过,她打出生起,就待在映府的宅子里,因为家规森严,她每个月只有一次和母亲出来上香的机会,可以趁机在庙会里逛一逛,或是从马车的窗户看一眼外头的风景。
就像东二街的香糖果子一样,明明离映府只有两里地的距离,可她念了好多年,都没能吃上。
后来在钱塘,慕容恪倒是允许她出门,他给她大把的金银,要她去花,可却会派府中的护卫时时刻刻的跟紧她,寸步不离,连女客才能进入的胭脂香粉铺都要跟进去。
她为此只好舍弃了一些地方,在大街百无聊赖的闲逛,或在茶楼酒楼吃个便饭,喝一喝茶,但在护卫打伤了一个多看了她两眼的过路男子后,慕容恪便连大街和茶楼酒馆都不让她去了,若要去,也必须带着他。
她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出来玩过了。
“那好,我去了!”
“去吧去吧。”蓝玉笑呵呵地道:“早点回来啊,等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我叫人去找你。”
山脚下的村子并不大。
想来是上清观的女冠经常下山买东西,村里的人见到她身上的道袍也见怪不怪,映雪慈脸上蒙着面纱,气质幽美出尘,宛若谪仙,难免有人看向她,但也都是和善的目光。
她无处可去,就买了一碗凉爽清甜的豆蔻饮子,兜到了村子的溪水边,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出神。
有几个妇人,正在溪边浆洗衣物,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带出一串清澈剔透的水珠。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间的间隙,零碎地洒在她的身上,空气中飘来清淡中略带辛辣的藿香蓟的气味,面前溪水汩汩,暖风阵阵,熏得人眼皮发酸,许是这一刻太过放松和温暖,映雪慈撑不住连夜的疲惫,靠在树身上,头一歪,睡着了。
她是被一个小孩子摇醒的。
小女孩扎着两个螺角揪揪,五六岁的年纪,小脸白净,满是奔跑出来的红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娃娃,不知是她的弟妹还是朋友,比她还要小,三个人挽着裤腿,光脚站在凉浸浸的溪水里,脚趾扣着脚底的卵石。
“怎么啦?”映雪慈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她环顾左右,应是睡了有一会儿了,日头微微倾斜,浆洗衣物的妇人们也走了,她睡熟的身子被和风暖阳烘得热乎乎的。
“姐姐。”小丫头嘴甜,凑过去,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指了指她身边的豆蔻饮子,“我想喝这个。”
“我刚才看你睡了好一会儿啦,有野猫想来偷你的豆蔻饮子喝,被我赶走了,可是我好渴啊,姐姐,你可以让我喝一口吗?”小丫头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脆生生地道:“求求你啦,姐姐,我娘不给我买这个喝,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哩。”
映雪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想到了嘉乐,嘉乐也就比她小一点,矮一点,早上还在哭鼻子呢,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柔声:“拿去喝吧。”
小丫头开心坏了,还不忘了甜甜地道谢,蹲下来捧起碗要喝,可她人小碗大,两只手捧得摇摇晃晃,还没喝到嘴里,饮子先泼了一口出来。
她像做错了事,放下碗,怯怯地看了映雪慈一眼,“我不小心泼掉了,姐姐……”
映雪慈轻快地安慰她,“不要紧。”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不远处长着一丛风铃花,恰好像个装酒的小樽的样子,过去摘了三朵,分别斟满了豆蔻饮子,用拇指和食指托着,小心翼翼地护着柔弱的花瓣,递到了小丫头的手里。
淡紫微白的风铃花瓣柔软细腻,盛着一泊甜凉的饮子,喝下去唇齿都溢满了芬芳。
映雪慈又依葫芦画瓢斟了两朵,分给了另外两个孩子喝,喝完了她再斟上,三个人将饮子分了个精光,小丫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喝的溜圆的小肚子,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姐姐,我们把你的饮子喝完啦,那你岂不是没得喝了?”
“我再买就是了。”映雪慈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她头发乱了,让她坐下,解开她的发绳,手势轻柔地替她梳辫子。
辫子梳好的时候,蓝玉派的人也来了。
是那个早上撞了她的小女冠,小女冠脸色不大好看,快步走到她的身后,不由分说就拉起她的手要走:“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妙清也回来了,蓝玉师姐让我来找你回去!”
映雪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是回头同三个小家伙摆摆手道了别,轻声道:“怎么这么着急?”
“……这不是怕天色晚了,赶不上在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吗?马车都备好了,就在山脚下,从这儿到城门口,还要不远的距离呢。”
映雪慈轻轻嗯了声,“辛苦你了,劳烦你特地来找我。”
小女冠背对着她走地飞快,听见这句话,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偏过头道:“我们尽快吧。”
“好。”
映雪慈紧跟着她的步伐,正要往山上去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跳强烈地颤动两下,猛然回头朝着身后看去。
……杨修慎?
一个身材、背影和侧脸,和杨修慎极其相似的年青男子,背对着她,走向了一个窄小的民巷中。
映雪慈愣在了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人去的民巷而去,身后传来小女冠急促地叫声:“哎呀,你去哪里,都说了快来不及了!”
映雪慈的步子戛然而止,她回过头,勉强笑了一笑,“抱歉,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故人……”
“这个村子常年不来外人,家家户户都是从小生活在这儿的人,更别说和京城还有宫里搭得上关系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故人?看错了吧。”小女冠诧异地道。
“应当看错了,他不会在这里的。”映雪慈垂下眼眸,跟上了她的步伐。
杨修慎面若冠玉,气质拔群,在父亲的学生中亦是风度翩然的存在,让人看一眼便再难忘却,她和杨修慎虽无情愫,但不会连他的相貌都记不住。
方才那人,分明就和杨修慎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是她看错了,眼花了么?
罢了,先出去,倘若这人真的是杨修慎,她等过了这阵风口浪尖再来确认,若不是她,她慢慢打听,总会有指引。
回到上清观,小女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转过身望着映雪慈道:“我就带你到这儿了,你要找的人,在你房中等你,我要去读经了,不然要耽误我的晚课了!”
“好,多谢你。”映雪慈再度道谢,那小女冠却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她深深看了映雪慈一眼,转过身,蓝白色的道袍消失在了绿意盎然的庭院中。
映雪慈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她暂居的房中,方才那女冠说,妙清、蕙姑还有柔罗都回来了,想必这会儿正有说有笑地整理着行囊,只等她回去,就要出发了!
这次能够顺利逃出,还要多亏了她们,日后若有机会,这份恩情她一定会报答。
她步伐轻快,衣袂在傍晚的晚风中飘逸出柔软的弧度,嘴角挂着恬淡温软的笑意,她跨过院门,来到房门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门是关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四周寂静的可怕,连流水声,鸟虫声都不见了。
难道她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是累了,睡着了,这样诡异的安静,仿若一潭死水,倒映着映雪慈迟疑的身影。
不对。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们,这不对……
本能的警觉掌控了身体,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跑向了来时的院门,天地之间终于有了除却她的呼吸声之外的声音,院门忽然在她面前被人合上,她的身后,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抬脚狠狠踹开,门轴脱落,半副残缺的门页挂在上面,发出令人骨头发酸,牙齿发软的咯吱声。
痛哭的,求救的,尖叫的,像突然被人拔去了木塞,一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耳中,从那无数的哭泣中,她分辨出了阿姆微弱的,唤她溶溶的声音,溶溶……
为什么要回来?
映雪慈纤弱的身体,僵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她颤抖着跟随着阿姆的声音,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噙着不解和茫然的泪花,看向了身后那个主宰着这一切的,万人之上的天子。
他修长的指骨擒着一把匕首,都冷得发寒,一时分不出谁更白,他含笑看着她,带着意味深长的怨和欲,更多的是不愿掩饰,可以在这一刻尽情释放的思念,五个时辰,多三刻,恰好日暮,赶在落日之前。
这将近六个时辰里,
他真是被她耍的团团转。
不过没关系,他找到她了。
找到了,要怎么办呢?
他的脚边,跪着她熟知的,珍惜的,感激的人,她漂亮的眸子惊惧地睁大了,他顺着她的视线,在她悲痛欲绝的眼神中一一俯视。
蕙姑、柔罗、蓝玉、妙清、张太医……
映雪慈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地说不出话,慕容怿怜惜她体弱受惊,慢条斯理地替她指了条明路:“你往后退一步,朕就抽一根他们的肋骨给你铺路。”
他满意地看着她裙边缩回的双脚,缓缓放下手中的匕首,手负在身后,以免那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禁吓,他记得,太血腥的,就不要让她看见了。
“溶溶,”他用昨日和她温存时同样缱绻温柔的神情,踩过她在乎的那些人的手臂,来到她的面前,俯身贴近她白皙精致的耳垂,以情人暧昧的语调,轻而慢地逼问她道:“还跑吗?”
第56章 56 你有没有片刻,真的把朕当做夫君……
“我不跑了。”
映雪慈说, 她颤抖着伸出手,看慕容怿垂着眼皮,没有拒绝, 她碰了碰他身后的匕首,黏腻的血, 粘着她的指尖。
映雪慈鼻子一酸,不知道他到底伤了哪个人, 匕首上是谁的血,她看了一眼阿姆,阿姆的脸很白, 两鬓的碎发像被火燎过, 柔罗哭得鼻涕挂到了鼻尖, 蓝玉和妙清被他的亲兵看守着,蜷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张太医要惨一点, 他的颧骨肿了,被人打的, 他之前长得挺俊俏的, 是太医署一枝花, 这下不知能不能恢复如初了。
他们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对不起。”她不知道在和谁说, 一直在发抖, “对不起,我不跑了。”
她的唇缝中还残留着下午喝的豆蔻饮子的甜味, 在溪边坐太久了,裙边有点脏,但是脸跑出了红晕, 鬓角有一颗晶莹的汗珠,沿着脸颊滑到下颌上,眼睛湿湿的,可她没有哭,手指掐着裙角,明明平时动不动就会蓄满泪水的人,今天却那么坚强。
她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去看蕙姑他们,可只要看见慕容怿的脸,她的胃里就微微的翻涌,这是她从小带的毛病,激动和伤心的时候,胃会一阵阵的痉挛。
慕容怿沉沉地看着她,再大的怒火,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也遏制住了,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映雪慈躲开,她讨厌他的手,讨厌他身上的一切,讨厌他用那张昨天还对她温情款款的脸,转眼对别的人痛下杀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杀人,有没有人因为她的出逃死掉,她觉得好恶心,胃酸的几乎咬不住牙,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两下,忽然弯下腰,两颗眼泪飞溅,干呕了出来,这种冲击使得她整个人伏在了地上。
慕容怿脸色阴沉地悬空着手,他眼皮上抬,视线往下垂去,映雪慈抖得像一只兔子,他抬起脚试图朝她靠近,她一面哭,一面瑟缩着躲他,可她记得他方才说的话,退一步,就抽一根旁人的肋骨,所以只能把自己蜷紧,这种在战场上司空见惯的手段,居然就把她吓成了这样。
那她见到敌人的人骨做的骨笛要怎么办?
北方的夷人还会专门伏杀中原士兵,取胫骨拿来做成骨刃,送给心爱的姑娘。
在边陲,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他若是夷人头领而非中原皇帝,只怕也会送她骨笛、骨刃、骨扇,来彰显自己的骁勇,告诉她,他具有保护她的能力和得到她的资格。
她会吓得连连惊叫,哇哇大哭吗?
这么小的胆子,可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他待她太好,太柔性,才让她忘了她的新丈夫,本性绝非善类。
慕容氏的祖上有鲜卑血统,精猛强悍,哪怕和中原人结合数代,骨子里的凶性也抹不去,他等她干呕够了,弯腰用指腹揩去她唇边的唾液,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朝着一间空静室走去,将她撂在静室的床榻上,反手合上了门。
映雪慈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这里太黑了,她捏住慕容怿挡在门前的衣角,“我们谈一谈,好不好,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慕容怿垂眸看着她,“谈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离开我?”
已经一点光都没有了,黑漆漆的,映雪慈的眼泪流进鬓发,慕容怿低低地冷笑着,“我对你不够好吗?”
他一步一步的朝她逼近,皂靴恶劣的撞着她的鞋头,把她撞得节节后退,最后抵在了那张床榻上,映雪慈退无可退地坐了下来,她蜷缩着手脚并用地往床的内里爬,被他忽然从后面攥紧了腰,拖了回来。
他俯身,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幽幽地问:“一次又一次地骗我,朕就这么可恨,次次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被你当成一个物件消遣,你心里一定觉得朕很可笑吧,一国之君,被你耍地团团转,你说生就生,说死就死,世上哪还有比你更会玩弄人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