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56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4 字数:6244
“太医说了,只是小恙,并无大碍。”
太皇太后温和地说着,全然不提她派人去唤皇帝过来时,将病情描述得如何严重,只差一口气便要西去了。
只要能把人哄来就成。
今日的主角不是她,是底下那群嫩的像花骨朵似的秀女们,一张张羞红怯怯的小脸,还是头回见她们名义上的皇帝丈夫,小女儿家的旖旎心思都难以遮掩。
“皇祖母既无恙,朕御书房还有折子没看完,就不多留了。”
听出皇帝的去意,太皇太后难得舍下脸面,叹着气道:“非得这么快就走吗!折子多早晚都能批,哀家这个年纪,却是能见你一面就少一面了。”
她这么一叹,皇帝反而不好走了。
祖宗礼法,孝道在上,他不畏惧人言,但在新入宫的秀女面前,他断不会下太皇太后的脸子,皇家有皇家的体面和分寸,皇帝蹙眉道:“皇祖母这叫什么话?您千岁之躯,恒如日月,天下百姓还要仰仗沐浴您的慈恩,想来是太医署无能,小恙也惹得皇祖母多思忧虑。”
他转过脸,一双深黑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冷清清地睇着门外,“传朕的话去太医署,谁负责太皇太后的脉案,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此人以后不必再用。”
太皇太后脸色不豫,“皇帝这是做什么?”
心里终于也明白,这个她常年疏忽了的孙子,和他宽仁的兄长太不同,是个狠角色,她不过居着这个老祖宗的位置,真谈起祖孙的情分,皇帝未必会领情。
但领不领情的,好歹也被尊称一嗓子皇祖母不是么?
于是缓和了声调:“和太医无关,是哀家自己心思重,皇帝别把秀女们都吓着了,她们年纪小,才离别了父母家里,皇帝既是她们的丈夫,日后相伴一辈子,也该多顾惜疼爱着她们些。”
一句话又引到秀女们的身上。
秀女们闻言都低下了头,心里对皇帝又敬又怕又爱,盼着能如太皇太后所说,被皇帝呵护怜惜,又怕伺候不当,惹了皇帝厌弃。
当今圣上并非好色之辈,在那事上的需求像比寻常的男人都淡,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入了宫,他先搁置了三个月,仅这一举措,就让所有人摸不着头绪,她们不是没有买通过敬事监和御前的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帝不需要,她们又能往哪儿使力呢?
皇帝抬着眉头,目光越过她们梳得精巧绝伦的发髻,和下面嫩红的面孔,幽幽地落在了洒在进门处青砖上的一把天光上,青砖幽邃,光线粼粼,他目光微动,想起了那个人。
她有着黑鸦鸦的长发,如同上等的细腻绸缎,纤细的要命的腰肢常年裹在素净的宫衣里,只有他才知道,剥开那层苍白,她的内里有多娇艳。
心里若住了人,旁的人都是石头草芥,从此再也看不进了。
太皇太后铺陈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好好看一眼秀女,最好能择一两个入得了眼的,尽快翻了牌子晋位,聆听好消息。
皇帝二十有二的年纪,正是年气方刚的时候,不明白怎么能忍得了旷这么久,登基半年,连个宫女也没临幸吗?那之前在辽东的封地呢,当真一个宠姬也没有?如果是真的,太皇太后只能归结于他还未晓事,男人开了荤,就没有一个还能再把持住的。
皇帝成年的时候,宫里也没个能管事的女主人,谢氏虽是皇后,但也管不着亲王的床帏私事,以往宫里的皇子到了年纪,都要派稳重貌美的女官帮皇子知晓人事,她才得知,皇帝当年漏了这茬,而且本来就藩前就该娶王妃的,不知为何婚事又耽搁了。
真是乱了套了。
他父皇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太子都有四岁了。
皇帝面朝着外头,眼神又沉,太皇太后拿捏不准他到底是瞧上了,还是没瞧上,只能先把自己看中的人推出来:“钟姒,你过来。皇帝,这是你福宁姑姑的女儿,论起来还算是你的表妹,她刚入宫的时候,你赐给过她一只玉镯,还记得吗?”
钟姒应声而出,上前拜倒在皇帝的面前,手腕上还戴着御赐的手镯,她咬紧牙关,正想配合太皇太后的话,竭尽全力对皇帝露出得体而不失妩媚的笑容,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冬生撩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一面福身一面道:“偏殿里的礼王妃不知怎么昏厥了过去,太医来了,正搀着王妃出去呢。”
太皇太后“呀”了声,“这实心眼的孩子,都说了她身子不舒服就歇一歇,怎么还……”
话没说完,皇帝站了起来,锐眼淡淡地垂着眼皮,覆住了里面的锋芒,“朕来时传见了孙阁老议政,这会儿想来人该到了,下回若得了空,再来探望皇祖母。”
太皇太后哑然,再没有借口挽留皇帝,只能眼睁睁看他走了出去,钟姒神情凄婉的跪在宫殿中央,太皇太后垂眼道:“不是哀家不帮你,皇帝心不在这儿。”
钟姒低着头,“臣妾知道。”
“你要是有心,常去御前走动,不要怕脸皮薄,皇帝身边还没有得宠的女人,谁能拔得头筹,谁就胜了一半,你父亲听了崔家蛊惑,一意孤行,那是他蠢。你母亲既姓慕容,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哀家能帮则帮,还得你自己争气,明白吗?”
说罢,挥挥手:“你们也退下吧。”
她不爱喧闹,今次是为了皇帝,才召见这一大长龙的人,皇帝不在,这出戏唱不起来,她也乐得一个人清净自在。
映雪慈被宫女扶出偏殿,恰好碰见皇帝从正殿出来,两相视线在空中交错,各自避嫌似的移开,这巧合的一幕,任谁也不会想到是提前安排好的手笔。
皇帝偏过头,善心大发地说了一句:“礼王妃身体不适,让太医署好好替她诊治诊治。”做足了体面和派头,才迈着大步离开。
映雪慈被人扶上肩舆,手抚着额角,纤眉轻蹙,身影单薄,正殿里的秀女们都涌了出来,挤在门口,看她飘然离去的背影,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这么个琉璃美人,怎么有副冰雪捏的身子,太可惜了,隔三差五这么晕上一回,得多难受呀!”
“你小点声,别让王妃听见了心里难受,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又是这样体弱,已经够可怜的,咱们就别落井下石了。”
“我没有落井下石,我也是瞧着心疼。”说话的美人不满地嘟囔。
她们一开始对映雪慈是不亲近,因着她过人的美丽,甚至生出了几分敌意,可渐渐的知道了她被婆母磋磨,见到她好几回红着眼睛从云阳宫出来,还是温柔耐心地和她们行礼打招呼,她们的心就软下来了。
多可怜呐,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就要从此和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了,她们还是对她宽容点吧。
钟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也担忧映雪慈的身子,但碍于福宁公主之前的警告,不让她再和映雪慈往来,她只敢低低问上一句,“礼王妃,她还好吗?”
秦香宜安慰道:“听说是着了风寒,没什么大碍,放心吧。”
离开寿康宫的地界,肩舆抬着映雪慈来到御囿,太监搀扶着她走进帝王嫔妃游园休憩用的抱琴轩。
她才踏进去,就被皇帝抱起来,身后的隔扇门“吱呀”一下,被机灵的太监稳稳合上,映雪慈视野模糊,感到皇帝的唇游弋在她的颈子上,鼻尖呼出的热流烫得她身体发软,慕容怿察觉出她身体软化的迹象,低低地取笑她道:“软骨头吗?朕还没碰你,你就先败下阵了。”
早前她和他博弈,还能拉扯个有来有回,势均力敌,她面庞是甜美的,骨头比谁都硬,慢慢的,也就在一日又一日的亲近里化作了绕指柔,可见她藏着一副柔软心肠。
皇帝承认他之前对她用的手段不体面,也有失一国之君的风范,但总算是把她从枝上撷下来了。
他心心念念的花,比起只可远观的痛苦,他情愿被刺蛰得鲜血淋漓,也一定要亲手撷了它。
映雪慈被他说得脸红,脸朝一旁撇去,手臂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声音像飘在日光下的梨花瓣子一样,清甜细弱:“陛下以后不可这么莽撞了,方才突然闯进来,真吓了臣妾好一跳,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就算要知道,也应该让她徐徐的知道,老人家的身子说不好,咱们一切还是稳妥的来,好么?”
皇帝拥着她,走到闲暇小憩用的美人榻旁,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美人榻的头枕处有拱起的弧度,映雪慈被他放上去,轻轻歪了歪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方才侧着身子来瞧他。
她的邹纱裙摆像流动的清水,沿着榻沿荡漾在半空中,纱窗外透进的光影落在她挺翘的鼻尖、秀丽的眉眼中,睫毛纤长,皮肤白得能灼人眼,皇帝担心她被日头刺了眼,从旁边找来一把折扇,替她挡在头顶。
映雪慈在扇子下面静静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拨开扇面,皇帝低声道:“不怕热?”
映雪慈弯着眼,“怕呀,更怕看不见陛下的脸。”
皇帝的心像被小锤子轻轻锤了下,说不出的熨帖,这种舒服和弄权的得意不同,后者是淋漓尽致的痛快,前者是他此生没有体会过的,一种被拥抱住的柔润和踏实。
他的心脏深处涌上一股热流,他喜欢听她在耳边这么絮絮的说话,就好像站在春天的暖阳里,煦风淡淡的吹着,浑身的潮湿和阴暗处都被照透了,照烫了。
从登上大位,不,从他出身在天家,意识到天家无情伊始,他就做好了当孤家寡人的准备,可怎么会遇上她呢?那么纯净、温柔、柔弱,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会活不下去吧?
没关系,他可以护着她,把她捧在掌心里一生一世。
皇帝将折扇移开,自己替了那折扇的用处,俯下身体,用头身替她遮住刺眼的光晕,含着笑道:“那朕亲自来帮你挡,你好好看,看个够。”
身子一压,脸就更近了,他头上戴着冠,头发梳拢在冠里,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将他英挺的鼻梁和眉骨也勾勒出一层金边,天潢贵胄的英武俊美,慕容氏的登峰造极,尽在这一刻了。
映雪慈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扑哧笑了,雪白的手指捏着帕子遮在唇边,扭过头道:“怪腻味的,不看了,好奇怪呀,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她白皙的脸颊笑出了几分红晕,嘴角的梨涡甜津津的,不知道上辈子多少壶蜜,才甜成这副模样。
皇帝的眼神被她说暗了,他不满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正过来,对着他的脸,挑眉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地道:“怎么会腻味呢,才几眼就腻了,以后大半辈子怎么过,打算再不看朕了吗?”
美好温馨的氛围被她一笑打破,他也不忙着修补,正好和她清算清算方才在寿康宫的事,长腿一伸,人就想往她身下的美人榻上挪,“你睡了个好觉,不知道朕方才都豁出去了什么,御前的人帮你去寿康宫告假,你就该乖乖地顺着话回宫,为什么还留在那儿抄经?若不是为了把你带出来,朕也不必上赶着去一趟,着了太皇太后的道。”
其实他怎么会不知道太皇太后的意图,如果她不在那儿,他大可以借政务繁忙一口回绝,太皇太后身体不好,但入宫后好吃好喝,太医一日两次的脉案摆在那儿,绝不可能突然暴病。
映雪慈被他的腿轻轻压住身侧,待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慕容怿抱住腰身,翻了过来,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男人躺在她方才躺温了的美人榻上,一手枕着头,一手搂着她,好不惬意,她气得撑住他的胸脯爬起来,美眸轻瞪,“你下去,这儿是我躺的地方,挤不下两个人!”
这人怎么总爱和她挤着睡,睡着了睡相霸道,醒着也明知故犯。
“挤得下,谁说挤不下?”始作俑者箍住她的腰,大掌将她的头按回了怀里。
她柔软的身体跌回他怀中的那一刻,慕容怿喉头溢出深深的喟叹,喜爱,舒服,着迷,交织的情绪驱动着他把她搂得更紧,像一棵树上长得黏连的果子,不分你我。
他抬动两条修长结实的腿拦住她后撤的退路,恬不知耻地道:“榻是小了点,朕身量长,躺朕身上总不会让你摔下去。”
映雪慈被他摁在胸口,气得鼻尖咻咻的冷笑,奈何仰头只能看见他冷白干净的下颌,“说到底还不是陛下想见臣妾,臣妾又在寿康宫走不开,陛下才去的?倘若陛下按捺得住等到夜里,更用不着跑这一趟了。”
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嘴角扬了起来,“等到夜里?等到夜里怎么样,你就会来吗,从没有见你主动来找过朕,回回都要朕去找你,你说说,倘若今日朕不亲自去把你带过来,入夜了,你就会自己找来了?”
怀里果然没有了动静,他低下头一看,映雪慈枕在他胸膛上,阖着眼,眼皮泛红,装哑巴。
他觉得她这样也很可爱,偶尔和他耍耍小性子多好,不必一味委曲求全的样子,他喜欢和她拌嘴,再看她哑口无言,面颊红润的样子,有个词叫恃宠而骄,她胆子大敢和他叫板,不正意味着他把她养得很好吗?
这么想着,他愈发地快活,指尖托起她的脸,往她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她的皮肤嫩,落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咬完了还不舍得撒口,沿着印子用唇含着,哑声道:“好,是朕想你,朕昨儿夜里和你同寝还不够,下了朝就想见你,以后朕批奏折,就让人端把椅子给你坐朕身边,随你干什么,但一定要在朕眼皮子底下,让朕低头看奏折,抬头就能看你,好么?”
她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像秋日红透的果子,一小颗,饱满而剔透,泛着靡丽的光泽,这种颜色在她常年苍白柔弱的身上是极少见的,他看得愈发着迷,这时候,映雪慈推开他,用纤秀的手指抵住了他舔上她耳垂的嘴唇,“越说越不像话了。”
提醒他,“没个正形,说正事,在寿康宫,陛下豁出去什么了,太皇太后怎么为难您了?”
慕容怿没得逞,捉着她的手腕仰躺了回去,日光照在他眼皮上,漆黑的瞳仁被照出一种金瑟瑟的琥珀质感,显得他挺俊的骨相更加尊贵,他陡然沉了声调,“也不叫为难——不过你是该上着点心,提防着些,朕若一时不察,你的丈夫就要被别人抢去了,以后你得把朕抓紧些,最好没事就上紫宸殿御书房常走动,朕传话给御前的人,你来可畅通无阻直入,不必传报。”
映雪慈听得一愣一愣,想起她从寿康宫离开时,门口挤了一群秀女,再联系他的话,也就不难猜出寿康宫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老祖宗见不得他旷着,要帮他结良缘,种因果。
说得那么唬人,秀女不是他自己选进宫里的?
想清楚了这里面的章程,还有他包藏的私心,映雪慈挑起眼帘淡淡睨了他一眼,抿嘴似笑非笑的,“这怎么行,臣妾私心里把您当丈夫,可真论起来,六宫的美人才是您名正言顺的妃妾,臣妾有什么资格干预?”
皇帝耷下眼皮,好像有点不高兴,他慢慢地“哦”了声,忽然贴近她的耳后根道:“所以你是承认朕是你丈夫了?”
映雪慈彻底愣住了,微恼地瞪着他,一环套一环,一句接着一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他话里的陷阱她一辈子钻不完,终于把她惹怒了。
“陛下要见臣妾也见了,也该起身批折子了,臣妾不敢耽误陛下,容臣妾先行告退。”
映雪慈坐起来,拎起裙摆就要下去,皇帝从身后抱住她,臂弯牢牢搂住她的腰,话里的威严不容忽视,“朕允许你走了吗,自说自话就走,朕是人,又不是更漏,滴滴答答个没完不用休息,哪儿有这么多奏疏,批了一上午还没完?回来!”
他拽着她,她本来也走不掉,背着身坐在美人榻的边子上,瘦弱的身子风一吹就会歪倒的样子,他心里一疼,火发出去了,他才觉得后悔,坐起来把她纳进怀里,低低地哄道:“就这样不行吗?”
“就这样,你不必做什么,朕也不干什么,就这样相守着,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就让他在西窗下临帖习字,你替他绣额带,朕批奏折,得空就来给你打下手,不行吗?”
映雪慈抿着唇,转过一点脸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你能帮我打什么下手?”
皇帝抚了抚鼻尖,“……帮孩子试戴合不合适。”
这句话哄得映雪慈破涕而笑,“孩子多大你多大,你合适了,孩子还能合适吗?”
看见她笑,他就心安了,嘴角跟着往上一提,“大不了裁成一半给他。”
“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跟孩子抢东西?”映雪慈嗔着低下了头,忽然微微一怔,脸颊的甜笑也跟着淡了,他描述的这么美好,连她都忍不住听进去了,可回过神想想,怎么可能呀……
他们怎么会有孩子,她们的身份有着逾越不去的鸿沟,她甚至不是普通的二嫁妇人,她是他弟弟的妻子,明媒正娶,上了玉牒,死了都要被埋进藩王的陵地的。
他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胁迫她,又想用甜言蜜语换取她的真心,如果从一开始她嫁的人是他,她或许会认命,嫁给他,总比嫁给慕容恪好。
可见识过他的手段和阴晴不定的疯狂,厌倦了这座宫廷所附加的枷锁,过够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她不敢,也不想再被困在这儿了。
是真心吗?
或许有吧。
帝王的真心,是用她的柔顺和低头换来的,倘若她不愿意迁就了,他又要露出之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本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