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53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4 字数:4912
她骤然暴怒,崔太妃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一时忘记闪躲。
奏折一半摔在崔太妃的脸颊上,一半打落了她的发髻,她精心绞去白发,盘在头顶的头发凌乱地散了下来,披头散发地呆愣在原地,脚底和后背,传来针扎一样的麻和凉。
宫中的规矩,打人不打脸,便是最末等的浣衣局宫女,也不得在脸上留下伤痕,更何况她是太宗的妃子,宫中的长辈。
她一生争强好胜,可太皇太后竟是半分脸面也没有给她留!
恪儿亲手书写的那份奏折,早就在钱塘兵乱时不知所踪,而恪儿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是崔家嫡女,世家名门,闺中写得一手好字,故就滋生了这个念头,托人伪造印章,做了这份假奏折。
她以为太皇太后年迈昏花,未必认得出来,那这份奏折便是杀死映雪慈的契机和理由。
可太皇太后,她居然分辨了出来。
“姑母,姑母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能禁我的足,若是被人知道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宫里?”崔太妃脸色惨白,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想去拽太皇太后的衣角。
鬓发散乱在她的脸前,遮住了她被奏折打得红肿的面颊。
“来人,将她带下去。”太皇太后寒声道:“关进云阳宫,任何人问起,只说是哀家让的!”
崔太妃哭得浑身颤抖,还是被人架了出去,待到寿康宫彻底安静下来,已是酉时,太皇太后面沉如水地坐在正殿的宝座中,良久才道:“去传皇帝来。”
映雪慈在偏殿里就听见崔太妃一阵阵的哭声,和得知慕容恪死讯时的哀戚不同,她今日的哭声满是惊惶。
映雪慈攥着笔,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让太皇太后雷霆大怒。
酉时一刻,妙清前来收她抄写的经文,映雪慈收拾笔墨从偏殿走出,恰好遇上皇帝来寿康宫。
皇帝今日穿着绛罗纱袍,一袭颀长而修直的红,薄唇淡淡抿着,尊贵俊极的眉眼掠过映雪慈的方向时,着重顿了一顿。
这儿是寿康宫,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映雪慈避开他的视线,垂头同他行礼,正要和他拉开距离,擦肩而过时,皇帝忽然垂下眼,伸手捏住了她细瘦的腕子。
映雪慈连忙去看四周,宫人们不敢直视君王,都低着头跪拜在地,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御前的班子更是垂首低眉,眼观鼻,鼻观心,平日最耳目灵清的一班人,这会儿都默契地装瞎做聋。
傍晚的微风带着少许凉意,吹动一行人的裙袍,夕阳西斜,如同他们不可见光的关系。
这暧昧的静止只延续了一瞬间,皇帝的手便松开了。
绛红的衣袖曳过眼角,映雪慈倏地松了口气,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叶,她才察觉方才竟忘了呼吸,急促的吐纳之下,她玉白的眼尾和面颊,染上了暮晚夕霞的色泽。
皇帝睥睨她因受惊泛起红晕的面颊,兀地想起今早宫人供上的冰杨梅,艳得能掐出水的软红,鲜甜解渴,他对瓜果算不上喜欢,但今日却不知节制地吃了不少,一抿就化出汁液来,他的目光渐渐深了,“今晚来寻朕。”
映雪慈怕被人看见这一幕,轻轻点头,鬓边的流苏跟着下颌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琳琅之音。
皇帝屏息听着,只觉她的肌肤是香的,连身体流动间发出的衣料摩擦、珠玉相撞声亦无比悦耳,那好听的声音飘在风里,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收回视线,淡直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哑:“去吧。”
映雪慈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寿康宫,皇帝在她驻足的地方略站了一会儿,才撩袍迈入正殿。
太皇太后正在等他,见他入内,挥退了身旁的宫人,“害你皇兄的人,可找到了?”
皇帝答:“孙儿已知道是谁。”
“那就好,你皇兄未完成的遗愿,未能推行的政令,你要替他做好,不可令他失望,不要忘记他因何而死。”
皇帝平静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缄默了一阵,“我此番回宫,便是为了告诉你,崔家,该杀便杀。”
皇帝还是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像早已下定了决心,太皇太后知道他和先帝慕容恒性子不同,手腕也比先帝利落,若先帝能有几分他的狠劲,又怎么会在推行新政时受阻,最后落得那个下场?
太皇太后端详了他一阵,只感到陌生。
她其实没什么亲近的话可说,皇帝打小养在东宫里,她上一回见他,他才十来岁。
旁人都道她姓崔,向着崔氏,殊不知她当年父亲早逝,留下孤儿寡母被崔氏的族人吃绝户,为了坐稳皇后的位子,她和崔氏做了交易,扶持儿子登上皇位。
本该到斩草除根的时候,熟料她的儿子不堪大用,溺于情爱,居然真的爱上了崔氏女。
慕容恪的存在注定是两方博弈的牺牲品,她那不争气的儿子为了保住崔家,将刚出生的慕容恪送来她的身旁,如同人质,到死,他都在为这件事而歉疚。
而崔氏天真娇蛮,对此全不知情,只以为丈夫是真心疼爱她和她的孩子。
她垂帘听政数年,待长孙慕容恒成年,方才退居西山,三个孩子里,她亲手培养的慕容恒敬爱她,养在她身旁,却受她拘禁的慕容恪畏惧她,她最疏忽的慕容怿,最后反而做了皇帝,真是世事难料。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罢。”太皇太后收敛了思绪,“哀家听说,秀女入宫快三个月,你还不曾召幸过。你兄长膝下只得了一个女儿,你不能再学他。”
慕容恒死了,尚有一个更镇得住的慕容怿。
但慕容氏没有第二个慕容怿了。
她看向皇帝,皇帝神情依旧,沉着嘴角,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太皇太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皇帝打寿康宫出来,挥退銮舆,梁青棣见状知道他这是要自己走一走,便不远不近的跟着。
走着走着,他却心酸起来,心想难怪自古以来做皇帝的都要自称寡人,原是这个意思,祖母不像祖母,父亲不似父亲。
当年崔妃那贱妇谗言说贵妃娘娘的父亲有不臣之心,害得年迈的徐老将军葬身西南,贵妃听闻噩耗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了陛下,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年纪轻轻就去了。
太宗后来知道是他冤枉了老将军,怕陛下长大后对崔妃心生记恨,正好那时崔妃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抱去给了太皇太后,太宗便把年幼的陛下指给了崔氏抚养。
那时候,陛下才五岁,刚失去母亲不久,一次午觉醒来,保母不在,他自己走了出去,走到崔氏的殿外,听见了崔氏和心腹的谈话。
“那孩子的眼睛怎么这么黑,我看一次怕一次,总觉得他是知道当年的事,要怨就怨他母亲命薄,受不了惊吓。”
心腹劝道:“娘娘是想多了,才几岁的孩子,哪儿知道这么多。小孩子天生眼仁大,娘娘这是和他还不亲近,多养一阵子,熟络了也就好了。”
崔氏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瞧见站在门外的慕容怿,吓得捂住了嘴。
小小的孩子,目光冷静,不哭不闹,她霎那间心虚起来,认定慕容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再养他,太宗无奈,犹豫不知该将慕容怿交给谁来抚养的时候,年少的太子慕容恒将弟弟领回了东宫。
可如今,那个一心一意待弟弟的太子殿下也不在了。
一炷香的时辰,从寿康宫到御书房,皇帝迈上台阶,冷不丁瞥见一旁的暖阁里灯影朦朦。
他不在的时候,暖阁里素来不许进人,只为一个人破过例。
会是她吗?
他固然不会疑心这是进了刺客贼子,自登基后,他就将羽林军尽数换成了他在辽东亲自培养的亲卫,有人想杀他,也得先攒十条八条性命才有机会来到他的面前。
他淡淡想着,步子不禁朝暖阁去了,心里暗暗燃起一股期待,比起她的面庞,他先想起的是她的香气和体温,想起她静静坐在烛光里摇曳生姿的模样,耳边细长的玉坠一摇一晃,胸前的锁骨线条纤细而柔美,像两抹月牙。
他走到门前,要打开那扇门时,却静止住了,阴沉地想,可如果不是她呢?里面的人不是她,怎么办?
他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见到她。
没有理由的,发了疯的想,比起男与女的欲望,他现在更想见到她这个人,哪怕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说。
推开了门,瞧见映雪慈的身影蜷在小榻上,慕容怿的呼吸滞了滞,黏涩的不安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缓缓地朝她走过去,映雪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还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他看着她温柔的眼睫在一团团的烛花里颤动,看得微微出神,等回过神来,身体已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她,慕容怿看清了她手上忙活的东西,那是半截腰带,男人用的样式,她在往上面一针针地绣云纹。
绣好了一片,映雪慈用牙齿尖尖轻轻咬断绣线,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翻看,一缕碎发落下来挡到眼睛,被她勾住发尾别到了耳后。
她转过身看见慕容怿时,愣了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道:“方才。”他看向她手里的腰带,“这是什么?”
“这是给陛下绣的腰带。”映雪慈趿着绣鞋,绕到他的身后,将绣了一半的腰带放在他腰间比划,低低地嗯了声:“尺寸正好呢。”
“怎么想到绣这个?”
“陛下的生辰不是在七月廿十?还有不到一个月,臣妾别无所长,不知送什么,只好绣这个聊表心意。”她从他身后轻轻探出头,愁眉微蹙的样子,“陛下会嫌臣妾的礼太轻吗?”
慕容怿说不会,她轻轻扬眉笑了,柔声说那就好,看他面色沉冷,她忧心忡忡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着凉了,慕容怿拉住她的小臂,映雪慈抬起头,疑惑地唤:“陛下?”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家常的衣裳,面容娇美,嗓音清婉,灯火摇曳,她眼里的秋波也在楚楚的荡漾,她为他绣着腰带,体贴关心他的身体,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妻子。
慕容怿眼神慢慢变得暗沉,在门外的时候,他只是希望门内的人是她,见到了她,他又贪心地想要更多——贪心吗?他是皇帝,贪心又有何不可?
映雪慈不知他要做什么,仍睁着深褐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慕容怿捏住她的两颊,贴近她温婉的面孔,英挺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脸慢慢地覆过去,含住了她淡粉色的唇珠,他用牙齿摩擦着那块嫩生生的软肉,粗粝的舌头反复**着,却没有伸进去。
映雪慈没有推开他,她抱住了慕容怿的脖颈,轻轻咬上了慕容怿的唇,“可以。”
她朝他耳边柔柔的吹气,“陛下不必怜惜臣妾,臣妾是心甘情愿的。”
第42章 42 勾引。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 真叫人疑心是一场美梦。
慕容怿牵扯了一下嘴角,贴着她的唇,捧起她白皙的小脸, 连同她唇边呼出的热流一起吞了下去。
映雪慈被他吻得身体后仰,为了不跌下去, 她攥紧了慕容怿背后的衣领,攥得那块名贵的缎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他任由她攥着, 一面贪婪索取她唇齿里的温度,一面用脚底的乌金朝靴逐猎她绣鞋下的方寸之地。
映雪慈踉踉跄跄,节节败退, 一只鞋不慎从脚面上脱落, 拦在他的面前, 慕容怿轻轻拿脚踢开,长腿挤进她的膝盖间,用臂弯托起她的臀瓣, 让她被薄绒袜包着,可怜兮兮蜷缩在地上的一双脚踩在他的朝靴上。
她蜷起了脚趾, 他就将她搂得更紧, 双脚托着她, 在漫长的夏夜,不透风的暖阁里, 吻得不分彼此, 热汗涔涔。
放她呼吸的档口,他也不清闲, 拇指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在寿康宫里,你想装作不认识朕?”
映雪慈里面的绫衣都叫他的体温濡湿了, 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回答:“那时有人看着……臣妾怕……”
他却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嘴唇又被咬住,男人用犬齿和舌头舔蹭她的唇角,把映雪慈的舌根吮得发痛,“怕太皇太后知道?知道便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盼着朕早日能有个孩子。”
他又想起她下午的样子,擦肩而过,将身子谦卑地往旁边一让,连看都不看他。
风吹起她的额发,她沉默而温顺,好像从此要和他划清界限。
慕容怿明知道她不会,她那么需要他,全身心依赖他,也喜欢他,可那时看着她低垂的眼睛,他心头还是止不住的发紧,连着喉咙都生出一种滞涩的痛感,恨不得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没有人的偏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就让她那么永远看着他好了。
“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朕?”他噙着她的唇质问,连嫔妃都没和他做过的事,她和他在做着,她怎么还能装不认得,装没发生过?
映雪慈呵着气,明白他这是攒了四日没见面,存心要折腾,不过寻个由头发作,便也不多解释,阖眼承受着他气息的侵略,嘴唇颤抖,软着声说:“以后不会了。”
“真的?”
她点头,搂着他的肩膀说:“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慕容怿才松开她红肿的唇瓣,改为轻啄她的面颊,“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你到死都要记得,朕和你结过发,不是你想放手就能放手的人,你和慕容恪的不算,你和朕,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以后合葬在一处。”
他说:“到死都要在一块儿。”
他说着死,可眼里却只有炙热,那张平日总是坐在龙椅上,睥睨着看人的脸俊美又冷感,却在含住她娇嫩的脸颊细细品味时,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像个含着饴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