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50节
作者:
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4 字数:4073
梁青棣听了她的话,摇头直笑, 眉头不禁舒展开来。
如今郎有情,妾有意,陛下肯为王妃收敛性子, 不再一味地逼迫王妃, 王妃也愿意试着接纳陛下的心意, 当真是再好不过。
他看着皇帝长大,是皇帝的“大伴”,奉贵妃旧主的遗命, 陪伴皇帝左右,打心底里盼着皇帝能有一位知心相爱的女子白头偕老。
至于这女人是皇后还是妃嫔, 出身怎样, 经历如何, 重要吗?
只要陛下心爱,那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她嫁过人又有什么要紧的?
梁青棣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早死的礼王, 本来带笑的眼神,慢慢转冷。
若那小子当年就死在崔妃腹中, 也就不会横生那么多枝节。
当年崔妃害得贵妃险些一尸两命,他护主心切,拎着堕胎药要灌进崔妃嘴里, 可贵妃是何等菩萨心肠的人物,不愿无辜的孩子受了牵连,拦住了他,这才让慕容恪生了下来。
谁知生出这么个孽障,竟和兄长抢妻,真是色胆包天,混账到了极致!
再看映雪慈,他心生怜惜,颇为慈爱地轻声道:“王妃,当年奴才家里犯了事,遭受牵连,差点一家子丧命,是您的祖父映老御史怜惜奴才年幼,御前替奴才申冤,才保住了奴才和奴才的娘。虽是没入宫中,但好歹留了条贱命,能伺候我娘终老,这份恩情,奴才没齿难忘。”
“老御史生前最疼您这个孙女,奴才记得他的恩情,也知道您是个真正心性纯良之人,在宫中但凡用得着奴才的,您只管吩咐,趟刀山下火海,奴才也去得!”
说完,他一抹脸,竟觉得好笑,摇头叹道:“不过只要有陛下在,哪儿会有什么刀山火海拦着您的?您只要肯露个笑脸,要什么,陛下都答应您。”
映雪慈静静的听着。
她立在佛龛前。
佛前敬的檀香在一圈一圈的燃烧着,青烟幽幽缭绕上她裙摆的缠枝纹,使得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朦胧,和离尘远俗的娴雅。
她笑了一笑,感激的模样。
笑不露齿,嘴唇抿出美好的弧度,“阿公放心,我不是无心无肺之人,这结发我收下了。”
映雪慈低下了头,“臣妾如今住在蕊珠殿,门外有侍卫把守,若陛下再来,只怕不方便。麻烦阿公替臣妾带个话,就说我今夜还在小佛堂等陛下,陛下若愿意,臣妾恭候在此,陛下若不愿意,只当臣妾是自作多情,阿公差个小宦官来知会臣妾一声便是。若是陛下问起原因,就说……”
映雪慈的面颊仿若桃花映雪,一霎红润艳美起来,眼波像湖心摇漾的月影,水色粼粼。
便是再清心寡欲的圣人,也要为她含羞带怯的风姿所倾倒。
“就说,是臣妾思念陛下。”
梁青棣一瞬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起,他激动地道:“王妃有这番美意,奴才一定带到,王妃只管等奴才的好消息。”
映雪慈点了点头,俯身拜谢,“那就多谢阿公了。”
太皇太后午后回宫,仪仗浩浩荡荡往寿康宫去,宫里的老祖宗时隔多年回来,按理连皇帝都该亲自上宫门那儿迎接,但太皇太后不喜吵闹,加上身子不好,只想快快地安顿下来,故而皇帝、谢皇后、崔太妃一干人等,都没被允许去宫门处迎接。
说起太皇太后,也是一位传奇人物,她当年在宫里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太宗继位以后她,她又垂帘听政了四年,却在长孙元兴帝弱冠那年,忽然放权,以身体违和的理由搬出大内,前往京城外的西山荣养,距今已有十年。
她是太祖的发妻,早年陪太祖打天下时落下了病根,身体就一直不好,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太宗。
当初山河破碎,群雄四起,乱世之中,崔家不知谁会做皇帝,贪心地将族中适龄的女孩儿,分别嫁给了当时最有希望的几个枭雄英杰。
太皇太后就是其中之一。
太祖沉淀多年,韬光养晦,在群雄之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位,崔家舍不得嫁嫡女,才选了她这个遥远的旁支女嫁过去,借崔家的名头,横竖当个赌注。
不想成婚后,太祖一朝起势,风云化龙,将天下收入囊中。
当初不肯嫁给太祖的崔家嫡女悔青了肠子,眼睁睁看着一个身份低微的旁支踩在她头上,翻身做了皇后。
映雪慈来到寿康宫时,崔太妃刚和太皇太后哭过。
她哭得梨花带雨,面上的妆都花了,斑驳在脸上,挂出两条深深的泪痕。
太皇太后虽已年迈,但精神头尚可,西山上无人打搅,也无人敢怠慢皇帝的亲祖母,毕竟无论换几任皇帝,都是她的亲子孙。
见有人入内,她接过宫女双手递过来的帕子,拍了拍崔太妃的手背,缓缓出声:“好了,莫哭了。”
崔太妃接过帕子,抽噎不止:“姑母,臣妾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当做眼珠子呵护大的,他打小就和您亲,养在您膝下,如今就这么去了,臣妾心里针扎一般,他才多大,不过二十岁!才长大成人呀……”
她伏在太皇太后的手边哀哀哭泣,哭得无比投入,整座寿康宫都回荡着她瀑布流水般的哭声。
宫人们低头看着脚尖,映雪慈也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前,银灰色的长裙,头上一只白玉簪。
整个人好像一缕轻烟飞絮,在光尘中苍白的近乎透明。
长辈若在大哭,做小辈的贸然进来看见,实属失礼,应当回避。
可守门的宫人竟然也没有提醒她,就让她进了来,眼下她上前不是,出去也不是,只能沉默地立在门口等传唤。
太皇太后没再让崔太妃别哭,她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映雪慈,颔了颔首,道:“你就是恪儿的妻子,过来让我瞧瞧。”
慕容恪成婚,太皇太后也没从西山回来,只派人送来了贺礼,所以,这还是她第一回见映雪慈。
映雪慈聆听吩咐,走上前给二人行礼。
崔太妃一听映雪慈来了,立时收了哭声。
她背过身去,匆忙拭了拭脸,才扭过头严厉地呵斥道:“你来了怎么也不知道吭一声,还要太皇太后叫你你才肯动,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丢我的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崔太妃疾言厉色地说完,一阵钻心的锐痛刺穿头颅。
那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比从前还痛百倍。
这还不是都怪映雪慈,若不是映雪慈不懂事杵在这儿,她怎会发了大怒引发头痛!
崔太妃狠狠瞪了她一眼。
映雪慈轻声:“都是儿媳的错,还请母妃息怒,莫要因儿媳发怒伤了身子。”
她永远是这副淡若云雾的模样,不像人家的儿媳贴心窝子。
崔太妃本就讨厌她,映雪慈说什么,她都能揪出错处来。
“你若还顾念我的身子,就该常来看我,晨昏定省一个不少。嘴上说给恪儿抄经,我可打听过了,你每日巳时才去,酉时就回,怎么就连给我请安的时辰都没有了?我看你是根本就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崔太妃话锋一转,讽刺道:“也是,你有你那个住在南宫的姐姐庇护,哪儿还看得上我一个太妃呢,给我做儿媳,真是辱没了你!”
自打上回梁青棣上她的云阳宫,站在她病床前阴阳怪气的为映雪慈撑腰以后,崔太妃就好一阵子没敢叫映雪慈来立规矩。
现下太皇太后回宫,她自觉有了靠山,连忙重振过去的威风。
她想磋磨一个映雪慈,那还不简单!
映雪慈漠然地听着崔太妃的训斥,纤长的睫毛静静覆在瞳孔上方,投射的阴影模糊了其间情绪。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还有此事?成何体统,映氏,你过来。”
她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
崔太妃掖了掖眼角的残泪,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藏在手帕后面,冷冷看着映雪慈。
映雪慈自知逃不过,依言走到二人面前,太皇太后道:“抬起头来。”
映雪慈便抬头。
她这才看清了太皇太后的容貌,七十多岁,两鬓银白,寻常人里偏上的长相,和崔太妃的脸模子全无相似之处,一双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映氏,你好大的胆子,夫君尸骨未寒,你就轻慢婆母,哪儿还有半分为人儿媳的本分自觉?去偏殿里候着,哀家让人好好教一教你规矩!”
崔太妃无声地扬起了嘴角,她道:“姑母,我也去。”
不想太皇太后淡淡道了句:“哀家乏了,你先回去吧。”
“姑母!”
崔太妃愣了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急匆匆绕到太皇太后身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
“您多少年才回宫一趟,我想多陪陪您。况且恪儿去了,咱们两人是恪儿最亲的人,我还想再跟您说说恪儿生前的事……”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好了,退下吧,哀家舟车劳顿,实在疲惫,有什么话,你下回再来告诉我,来人。”
她唤来贴身的宫婢,搭着宫婢的手,慢慢地走出了正殿。
崔太妃不甘地捏了捏手指,待太皇太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她低低哼出一声,走到映雪慈的面前,刮了她一眼:“能得太皇太后的教导,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分,给我好好的学着,太皇太后当年掌管内务规训妃嫔的手段,可比我严苛的多,有你受的!”
甩下这句话,她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映雪慈被带入偏殿,心中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不想带路的宫女将她带进来,就一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寿康宫多年没有住人,但内务监常常打理清扫,殿中的物什清润干净。
时值酷暑,角落里用彩漆大瓮盛有冰鉴,偏殿向面,四面的门窗合拢也遮不住盛夏暑光,冰鉴融化得尤其快。
映雪慈不敢坐下,唯恐一坐下,就有人跳出来指责她不守规矩,怠慢尊长。
她站得脚底微微发麻的时候,两个宫女走了进来,先将融化的冰鉴换了,然后一个人端来热茶,一个人端来茶点,放在桌子上。
其中一人对映雪慈道:“王妃累了就坐下吧。”
说完,二人又带上门走了出去。
映雪慈疑惑的看着桌上的茶点,不明白太皇太后这是何意。
实在是癸水在身上,站不动了,映雪慈望着近在咫尺的座椅,微微咬牙,提起裙摆坐了下去。
若真是有意磋磨她,她干耗下去也没有意义,不如利落些。
就这么静坐了半日,待到黄昏时分,偏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才终于又有宫女走了进来,朝映雪慈行礼道:“王妃,太皇太后让您上她跟前说话。”
第39章 39 溶溶,不要骗朕。
太皇太后手持一柄西洋水晶镜, 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经文。
映雪慈入内,走到她跟前行礼,太皇太后道:“起来。”
目光却没有从经文上移开, 眯起眼睛,将那水晶镜拿得更近。
映雪慈离她只有半臂远, 眼睫轻抬,发现那卷经文, 正是惠能大师让她为慕容恪超度抄写的经文。
白发人送黑发人,尊贵如太皇太后也不能幸免,她面上不显, 心里恐怕也是难过的。
崔太妃说, 慕容恪在太皇太后膝下养大, 祖孙情深,可她嫁给慕容恪,远赴钱塘两年, 却从未听慕容恪说起过这位祖母。
一次也没有。
慕容恪念的最多的,是太宗和崔太妃。
太宗对这个幼子非常疼爱, 特许慕容恪像民间百姓一样唤他爹爹, 过世前, 更是召慕容恪到龙床前,拉着他的手才肯咽气。
慕容恪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