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娇贵 第31节
作者:小桃无恙      更新:2026-01-04 19:54      字数:2827
  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倦意。
  嘉乐被她抱起来,小婶婶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味,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抱出了偏殿。
  嘉乐趴在她的肩上,抓住她一缕香气飘摇的发丝攥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她总有一种,小婶婶好像要被别人夺走的感觉。
  四岁的嘉乐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她恹恹地抱紧映雪慈的脖子,忍不住抬起头朝她走出来的那堵屏风看去。
  一抹玄色的曳撒露出屏风外。
  嘉乐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这次看清了。
  那是皇叔的衣袍。
  上面有龙纹。
  正殿中,谢皇后得知皇帝回禁中的消息,点了点头,“陛下日理万机,听闻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让太医署备些清热解暑的宁神补汤送去紫宸殿。”
  宫里如今也没个管事的人,她这个做嫂嫂的难免要操心几分,却也不敢逾矩。
  这些事交代给下人,下面的人自会办好。
  她看向坐在殿中,换了一身衣裳的映雪慈,目光一片柔和。
  映雪慈正搂着嘉乐给她喂酥饼,她耐心又体贴,一手用帕子接着残渣,一手捏着酥饼。
  待嘉乐慢慢地嚼碎了咽下去,才擦拭她的嘴角继续喂。
  对别人的女儿都这般上心,日后若自己生了女儿,不知该怎么放在手心里呵护呢。
  谢皇后想着,忽然一愣,哂笑着摇了摇头。
  她都在想什么。
  礼王过世,本朝从未有王妃改嫁的先例,能逃过殉葬都算捡回一条命了,如何还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样也好,就一辈子做姑娘吧,她这个做姐姐的自会疼着护着。
  “溶溶。”谢皇后轻声唤,“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陛下已经离开了,你只管告诉我便是。”
  她看得出映雪慈今日过来,就装着心事。
  得知皇帝在此,她当时小脸便白了一层。
  谢皇后当时不便问,这会儿走下台阶,坐到映雪慈的身边,“来人,先带公主下去。”
  待保母把嘉乐抱走,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映雪慈终于慢慢变了神色。
  她站起身,敛衽跪在谢皇后的面前,双手叠在额前,在谢皇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深深拜了下去。
  “阿姐,求你帮帮我。”
  “我想出宫。”
  映雪慈离开后半个时辰,谢皇后还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回忆着她方才说的话。
  额角微痛。
  溶溶说,她想离宫。
  她知道她心里素来是个有主见的,不想居然早已筹谋好了一切,连假死药都去寻了。
  只可惜没能寻回来,不得已,才想跟随六月十九的女冠出宫。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何况还有崔太妃那样的婆母对她虎视眈眈。
  谢皇后不是一个迂腐古板的人,她能够理解映雪慈所有说出口,和未曾说出口的不容易。
  “罢了。”
  谢皇后喃喃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眼睁睁瞧着她在这宫里受罪,我出不去了,溶溶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才十七岁。
  还有那么长的一生。
  谢皇后缓缓站了起来。
  映雪慈求她帮忙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买通太医制造她感染时疫的假象,二是说服女冠答应带她出宫。
  这两件事都不难办,如今崔太妃病了,恐也无力纠缠查探。
  “秋君,你替我传话给太医署的张太医,让他来南宫一趟,我有些事,要交给他做。”
  秋君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嘉乐就跑了进来。
  她人小机灵,遗传了先帝的温和聪颖,常常能把保母和婢女骗住,自个儿溜出来。
  其实大人哪能轻易被一个四岁的娃娃糊弄住,都暗地里悄悄跟着她。
  见她跑进谢皇后的正殿,也就不追了。
  “母后!”
  嘉乐爬上映雪慈方才坐过的椅子,乌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谢皇后柔和的面庞。
  她伸手过去,拽了拽谢皇后的衣袖,“母后,嘉乐有话想问你。”
  谢皇后道:“你想问什么?”
  嘉乐仰起头,天真地道:“卫王皇叔的妻子,也是小婶婶吗?”
  谢皇后心中想着如何助映雪慈出宫,一时没有听清嘉乐的话。
  只当她问得是:皇帝的妻子,她是否也要唤作婶婶,便低声道:“自然是。”
  “哦。”嘉乐轻轻地道:“难怪。”
  谢皇后不禁低下头,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又难怪什么?”
  嘉乐钻进她的怀里,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抵着她柔软的腹部,努力回忆方才在屏风前瞧见的一幕。
  “我看见卫王皇叔抱住了小婶婶,在偏殿的屏风那里,母后,卫王皇叔也是小婶婶的丈夫,那他们为何不住在一起?”
  嘉乐好奇地道:“就像父皇和母后那样,父皇还在的时候,咱们三个人不也住在一起吗?”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
  母后从来对她有问必答的,嘉乐半天等不到回答,沮丧地抬起头。
  望见谢皇后错愕地睁着双眼,仿佛听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映雪慈回到禁中,方才得知崔太妃受到惊吓摔破了头。
  崔太妃昏迷不醒,云阳宫如今没人主事,绫波的尸首还放在庭中。
  映雪慈不得不亲自过去料理事务,命人将绫波送出宫去火化,又听太医细说崔太妃的病况。
  云阳宫的宫人过去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没什么规矩,遇上事便如鸟兽散。
  映雪慈厘清他们就用了不少时间,待夜里回到含凉殿,已是亥时一刻。
  蕙姑迎上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在烛火的映衬下明亮温暖,“张太医来了,是皇后殿下命她过来的。”
  映雪慈点了点头。
  她今日出门时便同蕙姑说了,她会去请阿姐帮忙。
  这个张太医,想必就是会替她诊出“疫病”之人。
  蕙姑在殿外把守,映雪慈步入殿中。
  张太医连忙站起身行礼,目不敢直视:“卑职见过王妃。”
  “张太医请起。”映雪慈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烛光下,身影单薄如纸,“皇后娘娘应该都同你说了吧?”
  张太医点头称是。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软木塞的黑色瓷瓶,放在了桌上。
  “到时候仅臣一人诊断无用,宫里发生疫病是大事,若有人感染疫病,两位太医署令也得亲自诊断确凿才能下定论。此药是臣家中秘方,可使人体温发热的同时,脉象紊乱不清,到时臣再想想法子显出其他症状,便是两位署令大人也分辨不清。”
  映雪慈接过药瓶,却听张太医迟疑了一下。
  “为使服用后体温发热,和疫病相似,其中掺有大量的药酒,王妃体弱,不知能否受住这药性……还需王妃饮下后再观察判断。”
  “药性约摸两个时辰,为免到时露出破绽,王妃现在服下,明早臣再来为您诊脉,便知药性如何,臣好加以改良。”
  第23章 23 失控。
  映雪慈握紧手中的药, 目光沉静地看向张太医,烛光下的面容轮廓柔和清晰。
  她轻声道:“张太医,你确定此药有用。”
  张太医一愣, 连忙敛衽下跪,郑重地道:“万请王妃放心, 臣能以性命担保,此药服下后的症状和感染疫病无异, 两个时辰后症状全无,且不会损害王妃玉体半分,否则谢家和皇后殿下第一个不会放过卑职。”
  张太医为谢家办差, 是可信之人。
  映雪慈道:“好。”
  她再不迟疑, 拔去软塞将瓶中药一饮而尽。
  舌尖弥漫开浓郁的苦味, 她心底却生出一丝雀跃的微甜。
  映雪慈弯起眼睛,因心有期待,唇边自然而然露出一抹微笑, 仿佛透过憧憧的烛光,瞧见了少时闺阁小楼的白琼花。
  一样的盛丽。
  时值春四月, 她抱着梅花琴在琼花中拨弹, 阿姐在旁吟唱她谱的无名小调。
  母亲和蕙姑低头拾花, 低声商量夜里给她们烙琼花饼子吃。
  琼花簌簌落在她们身上,美丽又悠闲。
  可是, 母亲不在了。
  阿姐一辈子都会留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