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作者:
花菇一朵 更新:2026-01-04 15:48 字数:3165
他安静地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对生的极度渴望和对死的深深恐惧,两者混杂,在他眼中交错出复杂冷芒。
这里的兵确实和她认知中的兵不一样,若不是神态中历练出的凶狠,他们瞧着与贫农、灾民这些形象在外表上也无什么差别。
帐外寒风紧,似山魈邪笑又似邪祟呜咽,听得人心中坠坠。玉小楼不忍去看伤兵身上惨状,又换了个方向扭头,没想到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具小小的尸体上。
这是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看着就似比哪吒小上个一两岁的样子。
他的身体笔直,双手攥拳,握得紧紧一团,眼睛都没闭上。他瞪大着眼睛仿佛在与什么对视、抵抗,面上生气未散,然而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却早就无情地宣告着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间的现实。
面对这具少年兵的尸首,玉小楼心中立时就涌上了一股庞大的悲伤,冲散了她的理智。
这股情绪力量是成年人对未成年人的怜惜,长者对无能为力保护幼者的悲痛。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玉小楼眼中流出,她心中百感交集,体内所有脏器似被人拧着掐着的虐待,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折磨。
顾不上去领受巫者们的道谢与寒暄,玉她提着装着剩下丹药的袋子,勉强打起精神对周围人礼貌的笑笑后,就脚步凌乱地从伤兵营中退出。
她走在寒风中,身上却一刻不停地在冒汗,冷汗接二连三地从其发间、背脊上往下落,让她的发髻看上去有些凌乱,鬓边青丝也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显得格外狼狈。
玉小楼眼神满是疲惫与惊惧的回到了她与哪吒所居住的营帐中。
举目四望,帐中无人,玉小楼想要用大喊尖叫来发散自身压力,最后却嘴唇微微颤抖蠕动几下,静默着走到榻上坐下,望着盆中燃烧的柴火之上发呆。
此刻燃木上那时而跳动溅射的火星,仿佛映照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伤兵的营帐,属于哪吒的将领的营帐,两座营帐中场景区分明显,若大人物与小人物的命运两极,以截然不同的姿态矗立在玉小楼的脑海中,强烈地冲击着她的心灵。
回到作为暂时充为小家作用的营帐,玉小楼从掀开厚重的帐帘起,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先前所处环境中的阴冷沉闷不同,这里温暖如春,花香袭人。
更别提帐内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柔软的巨大兽皮在地上,让人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朵之上。抬眼面前是一面上了漆,红黑色画着凤鸟纹绕日而鸣的屏风,凤鸟展翅飞翔的姿态栩栩如生,从颜色到纹饰五一不彰显着此间主人的尊贵身份。臀下坐着软塌,织物柔软兽皮垫子厚实,无处不让人觉得享受贴心。
玉小楼待在这是,仿佛身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战乱的宁静小世界。
此时她的肉/体与灵魂是分离的,身体在享受,意识却留在了另一个简陋的营帐那,身心被所见所闻剧烈分割,让玉小楼曾经所受的教育再一次对他进行严肃的拷问。
不说假话,这样的折磨,玉小楼觉得比亲眼见到哪吒自剖骨肉时的痛苦,还要来得令她窒息。
伤兵营帐中死亡的气味,耳中寒风送葬般的呼啸声,吹得帐内伤兵的性命如风中残,烛烛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疲惫和绝望,原来是视觉,生的渴望和死的恐惧生成痛觉。
现在玉小楼的脑海中,一刻不休地不断浮现出将领营帐里的温暖舒适和伤兵营帐里的简陋肮脏。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愤怒。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帐外似有欢呼声与兵士骑马奔驰声,玉小楼无心关注,此刻她正因心中的恨火气得想要暴起杀人。
远处,有将回营。
是哪吒,他站在风火轮上沐浴风雪,身姿挺拔,一身红衣金甲艳色逼人,在漫天风雪中,天地间的艳色全聚在他一人身上。
他手中提着的火尖枪染血,在空中随意一挥,飘雪尤腥。
哪吒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似两簇冷焰,仿佛是在血与火中剜出的结晶,眼睛往下一扫,触者无不回避。他在半空中思考了片刻,还是先回了大帐找到姜子牙禀了杀敌喜讯,才淋着风雪回帐找心上人报平安。
哪吒的眉眼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坚毅与桀骜,但在此刻,他急急忙忙站在营帐前掀开帐帘时,眼神中却孕育出一道如水波荡漾的温柔。
他抬头急切地在帐中搜寻着心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哪吒远远地听到屏风后的声响,心中一喜,立刻下了风火轮,大步向屏风之后走去。
他的脚步急切而有力,每一步都和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屏风后在榻上坐着的玉小楼也感觉到了哪吒的到来,她抬起头,目光与哪吒交汇。
这一刻,哪吒眼神紧锁在她面上,一动不动,帐中的时间仿佛全部静止了,玉小楼垂泪的脸庞在他眼中凝固。
在这一方静谧且略显昏暗的帐内,树形灯盏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她美丽的脸庞上舞动,肆意地在上面分割着昏晓。烛光照在她眼尾,定在她眼角的泪珠上,凝成金色透明的琥珀金珠。
哪吒望着这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玉小楼的脸颊滑落,在榻上的织物上洇出半朵暗色花形。
“你...”哪吒话音嘶哑,喉间发涩,腿定在原地,他不知她为什么伤心,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伤心。
小玉眼中的世界和他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哪怕他曾经短暂去往她生长的地方,他对她的所思所想也如雾里看花。
玉小楼忽然眨眼,眼睫上挂着将坠未坠的惨泪,像早春檐角将化未化的碎冰。
哪吒眨眨眼,清晰地在她那原本如春花凝露的面容上,看到一层深刻的恨意。
她在恨谁?
谁让她恨?
哪吒心中冒出这两个疑问。
无暇的美貌并丝毫没有减弱玉小楼脸上的恨意。这恨,在她身上的疯狂地燃烧,如同暴风雨之夜中迸发出的雷火,在哪吒看见她身影的那刻,也被这恨意击中了身体。
这种令人胆寒的情绪力量,它直直地刺在了哪吒刚下战场的身上,仿佛要将他自身未平复的情绪也给引燃。
哪吒被人也被情所吸引,他克制不住,飞蛾扑火般疾步走向玉小楼,站在离她不远处伸手去摸她的脸。
在温暖且暗香浮动的帐中,哪吒的指尖触及玉小楼的面庞,感觉到她就像是一尊刚从帐外雪地中挖出的玉雕,冷得谁也无法将她暖热。
早在忍过第一波高涨的杀意后,玉小楼的心情就显得极其平静,眼下只有她那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弧度,才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痛苦。
困兽之恨,仅有默默地忍受煎熬,寒冬刚入夜,她却未曾在这样的夜里睡过。
“哪吒,商与周的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才能结束啊?”玉小楼轻轻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在哪吒耳中中显得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引燃他情绪的魔力。
哪吒面对玉小楼此刻的眼神,他竟一时语塞。
“我不知。”他慢慢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嘶哑,仿若气音。
不管是前世灵珠子,还是今世莲花先锋官,哪吒从未有过经历这般命劫大战的经历。对未来结局,他也是迷茫的。
他本应给玉小楼一个肯定的答复,给她一份安慰呵护,可现状却是他无法给出一个明确期限。
玉小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她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不对。
在哪吒又朝她靠近些后,她轻轻握住哪吒放下来的手臂,温柔地说道:“哪吒,我还是做不到成为一个听你话的老实人,之前我在营地中的动静安静下来之后,立刻就跑去了伤兵在的营帐。”
“在哪里我看到人死亡的样子与人求生的挣扎,回来后我心里很难受,因为我明明也该在那里的……突然,我是说我突然很恨,恨得想杀人,把商邑里的权贵都给杀了!周邑里的权贵也是!还有他们!他们都该死!!!”
她说话声音像是受刑者发出的哀嚎,震颤着带着尖锐的刺痛,直直地扎进空气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恨和无穷的愤怒。
怒号后的帐中格外安静,哪吒再次移动身体,他在玉小楼的身旁坐下。
他抬起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以着一种抱婴儿的姿势,将她整个人藏在他的怀里,仿佛这样做了后就能将她与这个残忍的时代隔绝开来。
哪吒抚摸着怀中人的后背,缓慢地从上往下为她顺气,平复她的愤怒,她的悲伤,她的仇恨。
“好,我去把他们都杀了。”
哪吒语气平静,似是自己答应的是一件和帮忙放杯水一样的小事。
玉小楼抱紧哪吒,忍不住大骂他:“你个大傻子!知道我想杀谁吗?!你就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