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身体团成一团，像是一块虾仁又像是未发育的胎儿抱住了自身。
  暂时不进去也行，祂有些困了，听着她的心跳声，感受着她逐渐暖得发烫的柔软，昏昏沉沉再度睡过去。
  玉匣可以容纳祂，在进去之前先躺在盖子上歇息片刻也可。
  下次，再进去……
  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急于一时，那祂等等罢了。
  山洞内火焰因为长时间没人添柴，蓦地跳动了一下。
  火光在洞壁上舞动，若巫觋手中装饰祭器的丝帛，从朱砂画上一一拂过，似从幽冥中召回死者亡魂，让他们寄生在生前的的画作上，朝霸占他们旧居上的陌生人族窥看。
  玉小楼躺在地上不敢动弹，温顺得像是一只被人猎杀的白鹿，用着自己的血肉安抚那个饥饿的灵魂。
  她呼吸粗重，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在一片五光十色中，竟然觉得洞壁上的朱砂小人正在动。
  是、是幻觉。
  她缓慢地扎了几下眼睛，用泪水将阻碍视线的脏污冲走。
  今日的哪吒，让她感到害怕。
  不是前面轻易就能让人忘却的害怕，而是像人遇到捕食者的恐惧，再久远也无法从意识里去除的惊恐。
  刚才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披着哪吒的皮囊，在与她对视，眼神像是看死物版看她。
  明明没有感受到什么杀气，她却动也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一动便会出现什么她无法掌控的意外。
  '哪吒'现下睡着了，她现在可以坐起来了吗？
  玉小楼感到自己心音都在颤抖，止不住地在……
  “唰啦…唰啦…唰啦”
  洞外的黑暗中，传来什么东西正在接近的脚步声，脚步不疾不徐。
  玉小楼听见这声音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要被这脚步声一寸寸碾碎。
  此刻再顾不得什么害怕惊惶，她翻身从地上爬起，一手搂住怀中人朝火堆靠去，一手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树枝。
  她戒备地盯着洞口，等她看见从黑暗中露出的人形，忽地送了一口气：“是道者您来了。”
  “嗯，是我，女子你且将哪吒交与我。”
  太乙真人带着其身后优雅踱步的仙鹤一同进入洞内。
  他眼睛往地上扫了一眼，抬手一抚，地上睡着的婴儿脸上随即覆上一张金光闪闪的面具，压下她身上对外危险对内守护的死气。
  做完以上，他走到玉小楼面前，蹲下身将哪吒搂在怀中：“日出时，大采时分，哪吒会再次醒来。女子且谨记勿要将夜间事告知他。”
  玉小楼紧张地问：“不说会影响到他吗？”
  与聪明人话不必说全，她想太乙真人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太乙真人微微摇头：“不影响。你应知以后天地将不再适合精灵存活。天命是个枷锁也是时机，仙神灵物更适合之后的天地。”
  说道此，太乙真人低头慈爱地望着怀中以婴儿体态睡去的徒儿，道：“贫道希望我徒能忍一时困境，后正道成神，享千年万岁常自在。”
  话说到此，玉小楼明白了。
  随即她退到一旁，完全放开了自己手中拽着的哪吒的裤脚，让太乙真人完全将哪吒抱走。
  她现在怀中空了，却也不愿意再抱起睡在地上的葵。
  方才之事，有哪吒本事的原因，却是被这孩子引动，她暂时无法再接受与她亲近。
  玉小楼心下正为难，却见跟着太乙真人身后仙鹤，它这时走到她身边探头去看地上的婴儿。
  仙鹤注视了葵几息，它抬起翅膀轻触玉小楼的肩膀，侧头朝玉小楼另一边的空地鸣叫了一声，似乎在叫玉小楼让开。
  玉小楼不解却顺着仙鹤的意思让开，下一瞬她便见到仙鹤以孵蛋的姿势，轻轻盖在了葵身上，为她取暖。
  这仙鹤似乎很懂带孩子，它在给葵取暖时，还微微颤动身体模拟着人类拍哄孩子时发出的动静。
  如此灵性的生灵护卫着带面具的邪性婴儿，这画面奇得神诡难述。
  玉小楼感激地向仙鹤道谢，谢它的善解人意。
  这会儿孩子被仙鹤接手，哪吒由太乙真人接手，现在成了无事闲人的玉小楼正好去做自己心中一直想做的事情。
  想想明日哪吒醒后，他们一定很快离开此地，所以在今夜她想做什么就要立即动作起来才行！
  玉小楼扛起了工兵铲，打着手电筒，大步朝洞xue深处走去。
  第39章
  太乙真人将哪吒抱在怀中,以指探其身。
  问其灵台丹田，触其神魂，确定祂已重新睡去, 归于旧梦中, 这才重新为哪吒掩去天机。
  既是做了一世人，便就成一世人吧。
  弹指一梦间，此身应是梦中身，当炯然以过啊, 徒儿。
  手上虚空画下镇压的符咒，口中复念师父传下来的古咒，太乙真人哄着那个祂睡去更沉了些，这才轻轻将哪吒身体放平于地，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膝上。
  安稳了徒儿的神魂，这时太乙真人才有闲心去看洞xue内的布置。
  他忽略了四周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物什，看向不远处哄睡婴儿的鹤, 笑鹤：“鹤儿, 你啊, 又哄上孩儿了。”
  仙鹤低鸣一声回应太乙真人的调侃，侧首鹤望向熟睡的哪吒, 弯起鹤眼。
  太乙真人抚髯轻笑：“好了好了,我知你也念着他了。”
  眼神落在鹤腹下沉睡的婴儿，太乙真人面上浮现出几分怀念的神色。略回忆几分徒儿往昔肉乎白胖的模样，他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将其投在山洞内壁上的丹砂画上。
  这女婴上本就萦绕着魂灵未散的死气，今夜她又与徒儿二人在此休息，与这洞内魂灵的不甘怨恨纠缠在一处，难怪今夜哪吒与玉小楼会有此劫。
  虽他算出此劫最后能化解, 但哪吒命数已生变，旧时命理外生出其余枝蔓，让他观之忧心忡忡。
  好在此番赶路，眼中所见应了他所算。
  太乙真人正想消解洞中交缠的残魂，让其尘归尘土归土，忽见洞中异变突起。
  虚空中的残魂，若烛火蕊芯爆裂，颤动着于空气中晃动，很快若萤火随风而起于空中飘散，竟是起了安然归于阴世的念头。
  “这是……”太乙真人微瞠双目，见残魂归去阴世前，竟自发汇聚在一起，若星河玉带般，朝这洞中深处而去。
  这洞xue深处内未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在刚才，徒儿的同修玉小楼气势汹汹往内里去了。
  太乙真人之前还以为她是要除了洞中残骨以消她与哪吒今日此番所受惊吓之苦，现下看残魂们的举动，他反倒不确定了。
  太乙真人抬手下意识想要掐算，却发觉今日奇数已尽，再算也得不出什么。
  心中好奇被引动，太乙真人顺心而为，将徒儿安置在火堆旁，让仙鹤代为照看。自己跟着眼前虚空中凡人看不见的碎星玉带流淌的方向而去。
  他走到洞xue深处，在最腥臭难闻的所在，他看见玉小楼已为洞中惨死的人族收敛尸骨立起坟茔，还与他们墓前放置了几块供品？
  她和哪吒相处时日已久竟未学着他几分？
  太乙真人心中有些诧异，却更加欣赏了面前人几分。
  玉小楼还不知太乙真人正走到她不远处悄悄观察着她。
  她现下正专心为古时惨遭不幸的同胞们收敛了遗骨安葬，处理后事。
  她不懂此时的葬俗是什么样，但尽可能将洞中骨头收全放在坑里，顺道再把她在洞中发现的石刀、骨刺、石碗什么的当陪葬品和尸骨一起埋下，这怎么做应该差不多？
  看洞上的壁画，原先居住在这的几户人家是为一族，关系亲密。
  他们一处狩猎，一处养育新生命，一同为长者的逝去而悲伤。现在他们葬在一处，在去往阴世的路上，便不会落下谁，来世说不定还能成为一家人。
  墓前理当放置供品以慰亡魂，玉小楼没走回去拿火边这会儿怕是烤焦的熊肉，从自己身上摸出几颗糖撕开包装，放在她专门捡来摆在墓前擦干净的略显平整的石头上。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墓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做出个阿弥陀佛的姿势，向不知名惨死的同胞们送行：
  “同胞们，我送你们入土为安，你们吃了供品就安心等着投胎去越变越好的后世吧。现在的时代很糟糕，我们老百姓活得惨，甚至有时候越努力日子就过得越糟糕。我也不喜欢这里，不喜欢我们老百姓做奴隶做野人，被贬得牲畜不如的时代，但以后都会好的。时代在进步，历史是螺旋上升的，未来有铁板钉钉的事实证明我们不是草芥，…………”
  她也不管洞里真有没有鬼，絮絮叨叨地安着鬼心，也安着她胸膛内的这颗人心。
  对白骨露于野的惨状视而不见这事，玉小楼做不出来。
  更何况她还看了好几遍，记录原先生活在这处人家日常生活的壁画。
  就当做她付给这里的死人们的住宿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