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钗钏金      更新:2026-01-03 17:01      字数:2952
  通过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祝轻侯很快拼出了全貌,晋顺帝那个老东西有意要将谢氏女指婚给李禛。
  陈郡谢氏是与京兆韦氏齐名的权贵士族,若能与谢氏联姻,相当于多了一重助力。
  对李禛来说,是件好事。
  祝轻侯站在门外,不知怎么,久久没有进去。
  不远处守殿的王卒发现了他,正想上前招呼他,紫衣青年却陡然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祝轻侯甚至连步撵也没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在心里重复着,这是一件好事,借助陈郡谢氏的势力,他可以更快地回邺京,更快地翻案,至于和李禛的那点过往……
  随着新王妃的到来,自然而然地翻篇了,不必再提起。
  泼天权势和一点无关紧要的情义,两相权衡,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停下脚步,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殿室,崔伯立在殿前长阶上看着他,目光平静冷淡,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祝轻侯无精打采,没了和他斗嘴的心思,只是淡淡叫了一声崔伯,径直朝殿内走去。
  李禛要娶便娶,与他无关,他懒得再去想这些事了。
  崔伯却罕见地叫住了他,“祝轻侯,”他直呼其名,在祝轻侯看过来后低声道:“你想办法求殿下把蛊解了,留着这东西,对谁都没有好处。”
  祝轻侯站定了,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您是长辈,您去说,殿下必然会听您的。”
  崔伯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倘若王妃进门,还留着这个两心同,岂不是麻烦?
  想了想,祝轻侯又道:“多谢提醒。”话罢,他不再停留,继续转身朝殿内走去。
  崔伯望着他清癯挺拔的背影,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十几年来,祝轻侯和殿下青梅竹马,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祝轻侯又何尝不是。
  只是人心易变,祝轻侯为了家族的辉煌,竟然在他自己的生辰宴上朝殿下下毒,光是这一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更不可能揭过不提。
  他这个局外人尚且如此,身为当事人的殿下,只会更加在意。
  等到王妃进门,这些恩恩怨怨,全都散了吧。
  殿内。
  祝轻侯躺在拔步床上,望着高处悬挂的冷剑出神,睡习惯之后,他倒也不觉得此物有什么吓人。
  望着望着,李禛要成婚的事不知怎么又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陈郡谢氏……陛下有意赐婚……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不断地浮现,闹得他没法安眠。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祝轻侯不由深思,晋顺帝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给李禛赐婚?明面上说李禛过完生辰便是二十五了,年纪不小了应当成婚,实际上……
  联想到前不久东宫被训斥的消息,祝轻侯隐约猜出了真相,晋顺帝向来多疑,势必不愿看着东宫独大,有朝一日威胁他的皇权,为了有人和东宫分庭抗礼,平衡局面,有意扶持李禛上台。
  之所以不选其他皇子而选李禛……
  祝轻侯眼眸微凝,怕不是三朝互市之事动作太大,引起了晋顺帝的注意。
  那么,李禛究竟会不会答应赐婚……祝轻侯骤然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可笑,天子赐婚,哪有什么答不答应。
  倘若拒婚,不仅陈郡谢氏不会成为助力,还会成为仇人,晋顺帝只怕也不会高兴。
  胡乱想了一通,祝轻侯卷起被衾,倒头就睡——这是他在诏狱中养成的习惯,遇到束手无策的难事便倒头睡一觉。
  睡醒了,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然而,更多时候都不会出现转机,一般情况下只有一个结果,他会被动或者主动地选择接受。
  书房内。
  李禛静静地望着那人,崔彧,清河崔氏的家主,千里迢迢赶过来将此事告诉他,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主动答应这桩婚事。
  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于情于理,百利而无一害。
  “辛苦舅父走这一趟。”李禛温声道,“你可以在此地多留几日再回去。”
  崔彧看出了李禛的态度,对这个侄子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可怜他母亲前几年去了,留他一人盲着眼,孤身在异地镇守边陲。
  若能娶得谢氏女,得到陈郡谢氏的支持自不必说,他身边也能多个贴心人,不至于孤衾寒枕,对夜独眠。
  他暗叹一声,隐晦地提醒:“吃一堑,长一智,殿下可要当心着些。”
  早在前两个月,他们便得知那厮被流放到雍州,刚进雍州当夜便被送到了肃王府,原想着让殿下出出气,也好解开多年心结,谁知……
  殿下这是又栽进去了。
  想起当年,崔彧只有暗暗摇头的份儿,那时殿下去参加祝府的生辰宴,饮了一杯酒,翌日便盲了眼。陛下当即将那厮抓起来治罪,崔妃娘娘昏了又醒,醒来后扬言不论死活也要查清此事,就是处死那个姓祝的,也要给殿下一个交代。
  当时邺京里有许多人骑马套车,赶着去给祝轻侯求情,把天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
  他刚到千秋门,远远看看殿下的马车当先驰了进去,紧赶慢赶到崔妃殿前,偌大的殿门下已然跪了一道身影。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幕——
  弱冠青年脊梁挺拔,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裳有几分凌乱,雪白洁净的衣摆都溅了泥点子,斑斑驳驳,污了一片。
  眼前还蒙着白绫,细细的一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同满邺京的贵人一样。
  ——他是来给祝轻侯求情的。
  第37章
  几步之外, 崔妃立在抱厦下,面色铁青,神色苍白疲倦。
  “我怎么养出这么一个懦弱, 古怪的孩子……”
  恍惚中,崔妃的叹息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她既痛心李禛被害,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又恨他被迷失了心智,竟然替罪魁祸首求情。
  崔彧回过神,眼前年轻端肃的藩王仿佛和当年跪在殿前的皇子重叠,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肃杀。
  眼下那祸害还在肃王府, 若是不除掉他, 只怕来日还会酿出更大的祸端。
  崔彧思绪万千,眸底渐渐多了一丝冷意。
  “舅父,”肃王开了口, 声寒音冷,透着玉质的冰凉,“还请您谨慎行事,万勿行差踏错。”
  崔彧莫名有些毛骨悚然,这句话就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有意提醒他。
  “殿下也要保重己身, 娘娘去时, 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殿下平平安安,一生顺遂,远离祸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无须舅父挂心, ”肃王微笑道,“侄儿记住了。”
  等到崔彧走后,肃王静坐了片刻,从抽屉下取出药瓶,熟练地咽了下去。
  一旁的见素比殿下还要年长几岁,自认是看着殿下长大的,多少也能说上几句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不妨慢慢来。”
  这些成分不同的丹药混在一起服用,虽说疗效变强了,但是对身体的负担也变大了。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肃王没有出声,手里摩挲着一块美玉,不知在想什么。
  “你说,倘若他将来看见我复明,会怎么想?”
  “我们快些走吧!”
  得知肃王殿下即将娶亲的消息,祝琉君轻轻晃了晃哥哥的衣摆,急切地说:“等到王妃进门,又多一个人追着你了。”
  她对谢氏女有点印象,在宴席雅集上喜欢追着小玉丢花,每次丢的都是鲜艳的红牡丹,用一大挎篮装着,在楼台风帘后洒下来,洋洋洒洒一大片,劈头盖脸落了满身。
  祝轻侯没印象,追着他撒花的人多得是,听祝琉君说了一通,也没想起究竟是谁,懒洋洋地托着下颌,敷衍地应了一声。
  “小玉!”祝琉君的危机感从所未有地强烈,肃王殿下也就罢了,又来一个谢王妃……
  总而言之,成何体统?
  “走?”祝轻侯终于出了一点声音,透着懒倦,“你想去哪?”
  权衡利弊,留在雍州才是最好的选择。是最好的选择,却并非唯一的选择。
  倘若真的想走,他也并非毫无办法。
  说到这个,祝琉君一下哑了声,闷闷不乐想了半天,终于道:“去一个能让小玉高兴的地方。”她早就看出祝轻侯因为这件事不太高兴,故而久违地提出离开肃王府。
  祝轻侯搂紧身上的狐裘,懒洋洋地笑,“等到王妃进门,我们就走。”